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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六十多分的羞辱 高二下学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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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下学期那次月考,胡旋数学考了三十六分。
其实这个分数不是她最低的一次,可她后来偏偏把这一回记得最牢。卷子发下来时,她只扫了一眼,就把整张卷子翻过去,压在语文书底下。下午三点多,阳光从窗玻璃斜切进来,正好照在她手背上,粉笔灰落进去,有一点发痒。她盯着自己手背上那点白,看了几秒,假装根本没看见卷子上的数字。
前排有人回头问“多少”,她没说。
赵雯看了她一眼,也没追问。她只是把自己那张卷子往旁边挪了挪,像是留了个台阶,等胡旋自己什么时候想说,再说。
江让却把自己的卷子往后一递,语气很轻:“给你参考一下。”
胡旋接过来,看见上面写着六十多分。
前面立刻有人笑了,说这不是参考,是碾压。赵雯也乐,陈浩回头看了一眼,刚想说点什么,耳朵先红了。胡旋抬头瞪江让,嘴上说:“你拿远一点,这是羞辱。”
他们都笑了。
她自己也笑。
那一刻她是真的觉得好笑。高二的月考而已,谁也不会因为一张数学卷子当场崩掉。教室里还是和平时一样,后排有人转笔,前排有人压着声音对答案,讲台边的风扇吹得试卷边角轻轻掀起来。三十六分也不过就是被压到语文书底下的一张纸,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后来有一段时间,她总会想起那张卷子。
不是三十六分。
是那张六十多分的。
其实也没高多少。放在一个正常的数学成绩体系里,六十多分也并不值得骄傲。可它偏偏比三十六分高得刚刚好。高到既不会让人觉得遥不可及,又足够让人难堪。像有人递给你一面不算特别亮的镜子,你却还是被照见了。
晚自习写题写到一半的时候,她会突然想起它。不是想起那道题怎么错的,也不是想起总分下面那几个红叉,而是想起江让把卷子递过来的手,想起他把卷子折了一下,只露出分数那一角,错题和后面画的笑脸都没露出来。
那时候她甚至偷偷想过,那一折到底是故意的,还是随手。
这个念头她自己都觉得无聊。
因为不管故意还是随手,卷子都已经递过来了,笑也已经笑完了。可她还是会想。写英语的时候会想,发呆的时候会想,连趴在宿舍床上准备睡觉的时候,都会想一下。
就好像真正刺到她的,不是分数本身,而是那一瞬间里,所有东西都太轻松了。
江让是轻松的,赵雯和陈浩的笑是轻松的,连她自己笑的时候,表面上也都是轻松的。只有她心里有一小块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刮痕很浅,当时没流血,过后却总碰得到。
那天回家以后,她把卷子摊在书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她家书桌不大,桌角放着一盏用了很多年的台灯,灯罩有一点旧。窗外楼下有人骑自行车经过,铃声叮地响了一下。弟弟在客厅里看动画片,声音一阵高一阵低。妈妈切好水果端进来,推门的时候没敲,只用手背轻轻顶了一下门边。
胡旋几乎是下意识就把卷子翻过去。
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得连她自己都有点难受。像她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在家里假装没事。妈妈看了她一眼,问她是不是又没考好。
胡旋说,还行。
其实一点都不还行。
妈妈没再追问,只把盘子放下,说西瓜放久了就不甜了,记得早点吃。她出去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门锁扣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房间里一下子更安静了。
胡旋把卷子重新翻回来,看着那个36,心里倒没有多大的崩溃。她甚至没有很想哭。她只是忽然觉得很烦。不是烦自己不会数学,而是烦这种明明知道自己差、却还要装作无所谓的熟练。
她坐在那儿,把卷子看了一会儿,又把它压到了书底下。
晚上她打开QQ空间,写了一篇仅自己可见的日志。写完以后,和平时一样,反复看了两遍权限,确认不是“所有人可见”,才按下发布。
那篇日志后来她在旧电脑里翻出来,原文是这样的:
2007年10月18日阴
今天数学36。江让62。
他把卷子递给我,说给我参考一下。
我觉得这是羞辱。
可陈浩和赵雯都笑了,我也笑了。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笑。
很多年以后,胡旋重新看见这几行字,第一反应不是觉得矫情,反而觉得那时候的自己诚实得有点可怜。
因为她真的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很普通的一次月考,却会被记这么久。她当时只知道,那张六十多分的卷子递过来的时候,自己心里有一个地方很轻地塌了一下。
后来她才慢慢知道,有些难堪不是掉在地上的。
它们只是很安静地落在心里,表面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可你走过去很多年,再回头看,还是先看见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