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明死了》翎却

6、小明死了 小明死了！

　　小明死了。
　　不，小明没死——我没死这件事对我目前最大的影响估计就是——我不用给自己找坟了。
　　但是死人住在坟里，活人住在家中。听起来我应该给自己找个家——但那听起来更怪。就好像我现在需要去和谁结个婚，然后有个孩子。
　　真奇怪，我明明原本就有一个“家”。
　　好吧，我是说，我有点想家。

　　小明死了。
　　时代变了——现在是小明没死。这件事的关注度现在应该算是到了顶峰：哲学上和物理上的探讨层出不穷，连我之前写的一系列破文章也被拉出来被人品鉴，他们夸赞我很早地就从“小明死了”这件事发现了一系列哲学问题和社会现象，觉得我具有思辨能力和人文关怀。
　　天知道，我要是还活着能靠在一系列文章赚多少！
　　真是可恶啊！可恶！
　　——你说重点应该是人们对我写的东西的看法才对。那个东西？我不在乎。我为了赚钱而写的东西，人们觉得它好也行，不好也罢，都与我无关。比较我写出的，会被我牵挂着的、在意别人看法的东西已经埋葬在了十几年前，应该……再也不会有任何读者了。

　　小明死了。
　　可能我还是写惯了这句话，不过无妨，反正死人的一切都是自由的：死人的灵魂是自由的、思想是自由的，写作自然也是自由的。
　　总之，我要说的是——小明又突然从透明状态变回来了——不仅仅是变回来了，他还不再是一张纸片，而是一个真正的存在三维的人。
　　说是“突然”，其实并不准确，因为小明的变化是逐渐的。可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从透明纸片变成了现在这样。
　　总之，小明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他于是回到了一开始的学校。他想看看，自己回到这个到处充满着“小明”的地方会发生什么。

　　小明死了。
　　我来到了曾经这么说我的地方。
　　有个人问我为什么会对跟小明有个的活动这么感兴趣。
　　我说：“因为我就是小明啊！”
　　那人古怪地看了我一眼，随即笑了起来。
　　我说，我就是小明啊，我只是从二维变成了三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噢。”他笑起来，“那你要怎么证明呢？”
　　我要怎么证明自己是自己。这可真怪。
　　当然，我证明不出来，于是我没回答。
　　那个人笑着，也没回答。

　　小明死了。
　　这句话放在如今的情况下倒也能算作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不过当前有个更好笑的：有人自称是小明。我们都知道，小明在三维世界的形态是张纸片，而这也是小明备受关注的原因。
　　——所以，三维的人是无论如何也冒充不了小明的。
　　——除了小明之外的人都这么想。
　　你说，那小明是怎么想的？
　　很可惜，我不知道，但他显然不觉得自己不是自己。但又是显然的，想小明无法决定“小明死了”，无法决定“小明没死”一样，小明也无法决定“小明是小明”。

　　小明死了。
　　陈媛又一次写下这句话。征文活动早已结束，可陈媛还是想写下那篇文章。
　　她看过征文获奖的文章——每一篇她都看过。诚心而论，都写得很不错。可是她总觉得差点什么。
　　差点什么。她总想写出来，可写了无数篇夭折的文章，开启无数个开头，总还是差点什么。
　　这个项目本来已经被她搁置了，但她最近
　　又听说有人冒充小明。于是她的情绪又翻涌起来，她又拿起了笔。
　　她要写些什么呢？她要斥责那人的荒唐吗？她又要悲叹人们随意地开生命的玩笑吗？好像都不是。
　　她也许会一直写下这个开头，一直写下“小明死了。”
　　你看，你一直这样。她对自己说。

　　小明死了。
　　我有一种预感，我也许要真正地印证这句话。
　　我很久之前就听说，人的死亡有两种，一种是物理意义上的死亡，另一种则是被所以人遗忘。
　　我虽然不算是经历过第一种，但马上就要经历第二种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我原本以为它，我原本以为它只会在小说中出现，可当它来临后，又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我快要消失了，然后接着，我会被所有人遗忘。
　　我会回“家”吗？老实说，比起这里，我更喜欢我的家、我的世界。我爱我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我爱学习、爱运动，也爱艺术。
　　但这里，我好像没有“爱”过什么。我有些不太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