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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小卖部的冰汽水 体育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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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课永远排在下午第一节,这是榕城一中课程表上最残忍的安排。
六月初的榕城已经热得不讲道理,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微微发软,空气里的热浪肉眼可见地扭曲着远处的教学楼。体育老师吹着哨子让大家先绕操场跑两圈热身,队伍里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哀嚎。
“两圈!老师你这是要我们的命——”
“谁再嚎加一圈!”
全班瞬间安静。
林溪站在女生队伍中间,手搭在额前挡太阳。她今天状态还行——昨晚奶奶血压稳定,她难得睡了个整觉,早上起来甚至有时间吃了个包子。但两圈跑下来还是够呛,汗水把额前的碎发全打湿了,贴在脑门上痒得难受。
体育老师吹哨:“自由活动!器材室有排球和羽毛球拍,自己去拿。不许回教室,不许玩手机,不许翻墙出去买零食——”
最后一条分明是冲着她来的。
林溪面不改色地往操场边的小树林走,许念念在后面拽住她袖子:“你去哪儿?”
“乘凉。”
“小树林里蚊子多死了,你不如去篮球场看——”许念念话说到一半,忽然闭上嘴,表情变得极其可疑。
“看什么?”
“没什么。乘凉挺好的,去吧去吧。”
林溪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她走到操场边那排香樟树下,找了个树荫坐下来,后背靠着树干。斑驳的树影落在校服上,风一吹就晃一晃。
从这里能看到整个篮球场。
她不是故意坐这里的。这棵树本来就长在这儿。她只是碰巧坐下了,碰巧面朝那个方向,碰巧能看见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
江逾白今天穿的是白色运动T恤,不是平时那件扣到第二颗扣子的白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截晒不黑的皮肤。他打球的样子和做题差不多——不怎么说话,不怎么喊,但跑位精准,投篮的时候手腕压得很轻,球进网的声音干脆利落。
他刚投了个三分,陆泽宇跑过来跟他击掌,他一掌拍回去,力度不大,但嘴角带了一点弧度。
林溪把目光移开。
她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揪了一根草,在手指上绕了三圈。
“……林溪你在这儿啊!”
赵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满头大汗。他是班里的劳动委员,圆脸,戴眼镜,老好人一个,平时跟谁都能说上话。
“你今天跑了多少?”他递过来一瓶水。
“什么多少?就两圈啊。”林溪接过水。
“我说八百米成绩!”赵柯在她旁边蹲下来,推了推眼镜,“上节课你不是跑了四分十秒吗?女生第三。厉害啊。”
林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上次体育课的事。那节课她跑了八百米,成绩确实不错,但那是好几周前的事了。
“还行吧,”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平时翻墙练出来的。”
赵柯被她逗笑了,笑得前仰后合。“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实在——对了,你期中考试数学考了多少?听说你最近在补课?”
“能不提数学吗。”
“行行行不提不提——那你周末有没有空?学校组织了个社区服务活动,去养老院帮忙的,我们班还差一个人。你要不要来?”
林溪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
篮球场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哨响,很尖锐,是陆泽宇吹的。
“暂停暂停——老江你往哪儿看呢?球都传到你脸上了!”
林溪下意识往球场看。
江逾白站在三分线外,一只手里空空如也——球确实没接住,弹到场地外面去了。但他好像根本没注意到。他的脸朝着操场边那排香樟树,站在正午的白光里。因为逆光,看不清他眼睛往哪个方向看,但他的下巴微微往她这边偏。
就是这里。
隔着一整个篮球场的距离,隔着一道铁丝网,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然后落在她旁边的赵柯身上。
停了也许一秒,也许不到。
陆泽宇跑过去把球捡回来,往他胸口一拍:“你今天状态不对啊,三个传球失误了。怎么了?昨晚没睡好?”
“……没事。”
他转身回到场上,接过球。
接下来五分钟,江逾白进了四个三分,把对面高一的小学弟打得满地找牙。但陆泽宇后来跟许念念描述的时候是这么说的——“他那个表情不是要赢球的表情。那个表情像是要把篮球框砸穿。”
林溪没有看到那一幕。她正在跟赵柯说“周末看情况”。等她再转头往篮球场看的时候,场上已经散了。体育课还剩最后五分钟,大部分人都往小卖部方向走。她也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往小卖部走。
她现在急需一瓶冰的。
刚走到小卖部门口,就看见许念念从里面冲出来,手里举着两根冰棍,脸上写满了“我有重大发现”。
“你猜我刚看见什么了!”
“什么?”
“不是——你先答应我别激动。”
“……你说。”
“就我刚才去买冰棍,看见你们家江逾白也来买水。”许念念压低声音,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弹出来,“他拿了两瓶。一瓶矿泉水,一瓶——橘子汽水。”
林溪的心跳停了一拍。许念念凑到她耳边:“矿泉水是他自己喝的。橘子汽水——我亲眼看见他放到你桌上了。还跟老板借了马克笔。”
“……”
“瓶盖上肯定又写字了,”许念念咬了一口冰棍,含糊不清地说,“你回去自己看。我就不给你剧透了。但我就说一句——橘子汽水诶。你上次喝的那瓶,也是他给的对不对?你俩从开学到现在,小卖部都变成你们暗号中转站了。冰棍化了,快吃。”
林溪接过已经开始往下滴甜水的冰棍。站在原地没动。小卖部门口人来人往,有人抱着一堆薯片从她身边挤过去,有人蹲在台阶上数硬币。她站在所有这一切之间,低着头,被冰棍冰了指尖,心里却漫开一股滚烫的甜。
她没有立刻跑回教室。因为跑回去的话,许念念会跟在后面发出足以惊动整栋教学楼的尖叫。
她只是把冰棍吃完了。然后正常走回教室。
走到教学楼楼梯口,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她。
“林溪。”
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但她的脚步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停下来。她转身。江逾白站在楼梯口,刚从小卖部回来的样子,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只有一瓶矿泉水。没有橘子汽水。
“你在这儿。”
“嗯,”她把手背到身后,“找我?”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滑到她身后——赵柯恰好从旁边楼梯上去,手里还拿着那瓶没喝完的水,朝林溪挥了挥手:“明天见——”
江逾白的视线追着赵柯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楼梯拐角。
然后转回来,看着她。
“那道椭圆第二问,晚上图书馆补。”
说完就走了。
林溪看着他的背影——白T恤,肩膀很直,步伐依然稳。但她注意到他没拿塑料袋的那只手,插在裤兜里。握拳的姿势。塑料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发出轻微的塑料声。
他刚才是不是想说什么?不是椭圆第二问那种话。是别的。
她站在楼梯口愣了好一会儿,直到上课铃响了才回过神来。
下午后面两节课,林溪如坐针毡。
江逾白全程没有看她。语文课上老师讲作文,他在笔记本上记了整整两页,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英语课上做阅读理解,他七分钟做完四篇,错题数零。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他的桌角——靠近她这边的那一侧——没有橘子汽水。
林溪趁英语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飞快地扫了一眼他桌子下面的书包。书包侧兜里露出一个玻璃瓶的瓶口。橘子汽水。冰的。但没拿出来。
她忽然明白了。他是吃醋了。
不是那种写在脸上的吃醋。是那种用沉默砌一堵墙、把自己围起来的吃醋。墙外面什么也看不出,墙里面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那片领地,正下着雨。
她低头打开笔记本,翻到扉页内侧。那里有他写的两行字——“像夏天的第一声蝉鸣。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响,但你知道它一定会来。”下面是她说自己被反杀的批注,还有那只丑丑的小蝉。
她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赵柯只是找我参加社区服务。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她把笔记本推过去,放在他桌面边缘。推过去的那只手悬在空中,怕他不看,又怕他看,在桌边顿了一拍才收回来。
他低头扫了一眼。
然后拿起笔。
写完把本子推回来。她没有立刻低头看,等了三个呼吸才装作随意的样子垂下眼睛。
在那行字下面,只有三个字。
“我知道。”他写道。
然后另起一行:我没在意。
笔锋有停顿,那个“没”字的最后一捺拖得比平时用力,几乎把纸划出一道浅痕。他是个连铅笔尖断了都能削得平整均匀的人,此刻却在否认的字迹里留下了最深的一道印记。
她差点笑出声。没在意。没在意你椭圆第二问连着讲了半节课中间不带喘气的,没在意你把橘子汽水藏书包里不拿出来。
窗外有体育生谈笑着跑过走廊,他们的影子飞快掠过窗帘,明暗交替的瞬间,她伸出手指在那行“我没在意”旁边,轻轻画了个勾。同桌看得一清二楚。
然后她俯身从他书包侧兜里抽出那瓶橘子汽水,拧开盖子仰头喝了很小的一口,放回自己桌角,瓶盖那面朝向他。
他用铅笔在自己正在做的数学卷子边角写了两个字,推过来。这次的字和平时判若两人,笔画紧绷,像是花了很大力气才写完。
“橙子。”
“……什么?”林溪凑近去看。
“上次的橘子。它不是橘子味的,是橙子。你没吃出来。”
她把最近那些不明不白的感觉全拢到一起,得到一个结论——
“我给你。你把他的还回去。以后不要接别人给你的水。”
江逾白的笔尖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他把那张纸条抽走了,过了几秒钟,重新推过来。
“太长了。换一句。”
窗外放学铃突然炸响,走廊里瞬间涌起喧哗。林溪看着桌上被退回的稿纸,心想:删哪部分?是删“我给你”,还是删“把别人的还回去”?总不能删“你的手”——那是她最想说的一句话。
她低头,在第一句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然后把改好的句子重新写上去:
“你的手,以后只许我握。林溪。”
签了名,折起来,放在他桌角。
不管了。写都写了,收不回来。
他背对着她收拾书包,动作比平时慢半拍。他没有当场打开,只是把纸条拿起来,仔细放进了书包最外面那一层。
夕阳横过整个教室,把他们两个的影子叠在一起。风扇吱呀转,有人在外面喊“放学了走不走”,而他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守着某个刚刚确认了不会崩塌的边界。
许久之后,他的手背忽然移了两厘米。极轻。两个人的指节在课桌的阴影里碰了一下。谁都没有说话。
(第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