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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她教他写心动   期中考 ...

  •   期中考试结束的那个下午,整个榕城一中像被拔了塞子。
      教学楼里涌出的人群把操场染成蓝白色的海洋,有人把校服外套甩在肩上嚎着“终于完了”,有人三五成群往小卖部跑,有人在走廊里对着答案,对着对着就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旁边的人赶紧拍他的背说“别别别,大题步骤写对就有分”。
      林溪没有对答案。
      她坐在座位上,把笔袋拉好,课本摞齐,桌角那瓶还没开的橘子汽水装进书包侧兜。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拖延什么。期中考试的难度比她预想的要大,数学最后一道椭圆大题她只来得及写完第一问,第二问列了个方程组就响铃了。物理更别提,实验题连读数都差点看错刻度。
      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一出考场就丧气。因为这次不一样——这次她不是一个人在考场里瞎蒙。那些题型,他全讲过。那些易错点,他用红笔圈过。那道三角函数的化简,她卡了七次,第八次终于做对的时候他铅笔转了半圈说“下一题”。
      她的笔记本上全是他写的痕迹。
      “考得怎么样?”许念念从后排扑过来,一把搂住她的肩,“数学!我就问数学!最后那道椭圆你算出来没?”
      “第一问。第二问列了方程没解完。”
      “我也没解完!”许念念用力摇她的肩膀,像是找到了革命战友,“离心率求出来没?我算的是二分之根号三。”
      “……嗯,我也是。”
      其实她没算出来。离心率是他在考前最后一天讲过的例题。她只是记住了答案。
      许念念还在絮絮叨叨地对答案,林溪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左边。江逾白正在整理书包。他考试从来不慌,也从来不在考后对答案。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手指不紧不慢地把文具一件件归位,像在完成一套固定的仪式。
      他抬头。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考得怎么样”这种话他从来不问。
      但他看了她两秒。然后从笔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桌角——是一块新橡皮。没用过的,包装纸还没拆。透明塑料纸里面夹着一张很小的便签,她拆开的时候手指有点抖。便签上只有一句话:下次椭圆大题会有第二问的。
      她把便签攥进手心,低头把橡皮塞进笔袋里。
      “人齐了人齐了!”陆泽宇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篮球背心的领口被汗浸深了一圈,“老江!校门口那家麻辣烫,说好了考的好的请客,考不好的化悲愤为食量——”
      “谁说我考得不好?”许念念一个眼刀飞过去。
      “没说您!您肯定年级前二十!我请,我请还不行吗——”
      林溪趁他们拌嘴的工夫把表情重新整理好。桌角的橘子汽水她悄悄放回书包里。等会儿给他。现在人太多了。
      麻辣烫店里闹成一团。陆泽宇一个人吃了两碗,非要跟老板加变态辣,吃到第三口就被辣得涕泪横流,一把抢过许念念手里的冰豆奶灌了半瓶。许念念尖叫着追着他满店跑。赵柯和苏晚晴坐在角落讨论刚才那道立体几何到底该不该做辅助线,声音从安静的分析渐渐变成谁也说服不了谁的辩论赛。
      江逾白坐在林溪旁边。全程没怎么说话,但他面前的碗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鱼丸。后来是两个。再后来是三个。每一个都是林溪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夹过去的。他低头吃鱼丸的时候表情依然淡得像在解物理题,但筷子夹起第三个的时候停了一拍,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我够了。”
      “你不是喜欢吃鱼丸吗。”
      “你怎么知道。”
      她闭嘴了。怎么知道的?上次班会李国平让大家填兴趣爱好表,她收表格的时候扫了一眼他的。在“喜欢的食物”那一栏,他写了一个字:鱼。他那张表她就看了大概三秒钟,结果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低头喝了口豆奶。
      “你俩在说什么悄悄话?”陆泽宇辣得嘶嘶吸气,还不忘伸着脖子往这边张望。
      “没说。”江逾白和林溪几乎异口同声。林溪低头专心喝豆奶,白炽灯下耳根的颜色却出卖了所有答案。许念念用一种“老母亲”式的慈祥目光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对付陆泽宇抢她的藕片。
      傍晚散场的时候,夕阳把整个榕城染成橙红色。陆泽宇和许念念在前面打打闹闹地走,苏晚晴和赵柯还在争论那道几何题,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林溪和江逾白落在最后面,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她把橘子汽水递过去。“说好的。冰的。”
      他接过。瓶盖拧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暮色里格外清脆。他喝了一口,没说话,但把瓶子握在手里没有放回书包。
      她偷偷看了一眼他的手——修长的手指扣在瓶身上,拇指刚好盖住那个自己写在上面的“白”字。像是很珍视。
      “考得还行。”她忽然开口,“尤其是你讲的那几道题。都考到了。”
      “嗯。”
      “你就不想说点什么吗?”
      他想了两秒。“明天给你讲椭圆第二问。”
      她偏头看他。夕阳正好打在他的侧脸上,把瞳孔染成半透明的琥珀色,睫毛投下很浅的阴影。他没有看她,目视前方,下巴微扬,走路的节奏一如既往地稳。
      但她觉得他那句话翻译过来是:下次你一定能做出来。再翻译一下是:我相信你。再翻译一下是:我在。
      她没有拆穿。
      “行,”她说,“你说的。”
      ——
      第二天中午,林溪从食堂回来,发现桌上多了一个本子。不是她上次见过的笔记本,是新的一本。翻开,密密麻麻的批注。每一道考试错题都被他标出来了——她的错题,不是他的。他不知道从哪里拿到了她的期中考试草稿纸——大概是从数学老师办公室顺手“借”的——对照她写在草稿纸上的思路,精准地推断出她在哪一步断掉、在哪一步算错,把每个断层重新接上,在旁边用红笔写了批注。数学。物理。化学。每科都有。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你的错题我都整理好了。你有时间看的话——也有。”
      林溪抱着那个本子站在午后的阳光里,低头翻了很久。有一页的红色批注因为用力太大,圆珠笔在纸面留下了一个很小的凹痕。她拇指反复摩挲那个凹痕,把上面的字读了一遍,又读一遍。周围有人走来走去,有人在讨论中午食堂的红烧肉,有人在走廊里追跑。她什么都没有听见。
      ——
      周末的图书馆,补课继续。期中考试之后,补课内容从巩固基础转向了查漏补缺。江逾白不知从哪里搞来一套“榕城一中近五年期中期末易错题汇编”,油印的,边角还沾着油墨。他在她错过的题型旁边一一标注教材对应页码,对她说这些题你慢慢做,不用赶进度。
      “你这是从哪里弄来的?”
      “自己整理的。”
      林溪翻到最后,看到版权页的位置没有写任何出版社信息,只印着“榕城一中教务处监制”的落款。“……你自己跑去教务处要的?”
      没有回答,只有翻书的声音。
      那天下午,林溪做完一套函数题,全对。她把笔一搁,趴在桌上伸了个懒腰。江逾白还在对面做物理竞赛题,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和窗外风吹银杏叶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某种缓慢的催眠曲。
      “江逾白。”
      “嗯。”
      “你教我数学,我教你什么?”
      他停了笔。“不用。”
      “不行。公平交易。你帮我补数理化,我帮你补语文。”
      “我语文不差。”
      林溪歪头想了一下。好像也是。上次她偷偷瞄过他的语文卷子,作文扣了六分,阅读理解满分,年级排名也没掉出过前三。“那——我教你写作。”
      “写什么?”
      “写……”她忽然想到一个好的,“写‘心动’。”
      他微微抬起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铅笔。
      “不是写小说,”她把椅子往前凑了一点,“就是写一段话。用不直接说‘我喜欢你’的方式,让人读到那段话的时候,心跳加速。能写吗?”
      “题目。”
      “很简单:描述你第一次对一个人心动。”
      一阵风吹来,百叶窗被摇得轻微作响。她把这句话扔出去的时候还没想太清楚,等它落进安静的空气里,才发现这道题太大了。大到把他俩全罩进去了。
      江逾白沉默了几秒。低头,铅笔落在草稿纸上。她以为他要开始写了——但他只是在纸上画了一条线。又画了一条。然后把这个动作重复了好几遍,像在测量什么。
      “……你不会是在拖延时间吧。”
      “不是。”他把画乱了的纸折起来放到一边,换了张新的,低头写了几个字。然后停了。又写。又停。
      林溪没见过他这样。他做题从来不用草稿纸,解题思路流畅得像早就写好的程序。现在他面前摊着三四张废纸,每张上面只有寥寥几笔,像是写了很久都不满意。
      “太难了可以换题。”
      “不用。”声音有点紧。修长的手指握笔太久,指节泛白。她看到他抿了一下嘴唇,眉心有极细微的褶皱——不是生气的那种,是认真的那种。他做一道很难的物理题也就这个表情了。
      她安静等着。窗外有蝉开始试音,起起落落地练着嗓子,像是为入夏做最后的排练。
      他突然放下铅笔,把纸推过来。
      上面只有两行字。行书,清隽干净。比平常的字迹小一点,像是怕别人看见。
      “像夏天的第一声蝉鸣。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响。但你知道——它一定会来。”
      林溪看着这两行字。蝉鸣在这个句子落到纸上的刹那恰好炸响,整棵银杏树都被声浪灌满。百叶帘的影子落在她的手腕上,她的脉搏贴着他的字句,一下一下,跳得清晰可闻。
      她突然站起来。
      “我去接水。”
      转身走得很快。膝盖在桌腿上磕了一下,没顾上疼。走到图书馆角落的饮水机前,把杯子放在出水口下,水满了也没发觉。她没去接水——她就是需要从他面前走开十秒钟。否则心跳声会在这个安静的图书馆里被他听见。
      回去的时候他已经换了一张新纸,正在画速写,铅笔走得很慢。他用沉默给她台阶下,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但他的耳根又红了,出卖了他所有的镇定。
      她坐下来。
      “江逾白。”
      “嗯。”
      “写得很好。是今年最好的——心动描写。”
      他低头继续画画。好一会儿才应一句:“批改人靠谱。”
      窗外蝉声正浓,银杏叶被日光照成半透明的翡翠色。她低头看着他写的那两行字,把它们抄在自己笔记本的扉页内侧,用最细的笔,写得比他更小。然后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句话,只有自己看得见的:
      被你的题目反杀——林溪,你没救了。下面画了一只小蝉。
      ——
      那之后,教他写作成了固定的环节。每次补课结束前十分钟,她给他出一道题。题目越来越天马行空:描写一个你不喜欢的人。写一个你永远不会忘记的场景。用三句话让人哭出来。
      他每次都说“太难了”,但每次都交作业。
      有一次的题目是:“用一句话让人感受到‘等待’。”
      他想了一分钟,写:
      “每天下午四点半,我会看教室门口。”
      她批改了接近两个月的作文,写了无数条评语,唯独这一条没有批改。她只是在下面画了一个圈,写了一个“阅”字。然后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
      他不会知道,从那天以后,她每天下午四点半走进教室门口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先看他一眼。而他也在看她。
      第3章的那个问题,她终于亲耳等到了答案:
      他每天看她从门口走进来。
      每一天。
      已经等了很久了。
      从她不知道的第一天起。
      (第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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