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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笨拙的伤口照料 煤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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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球的爪子还搭在他们手背上,呼噜声震天响。陆则衍先动了——不是抽手,是把另一只手覆上煤球的背。黑猫的皮毛乌黑发亮,在他掌心里微微起伏。
“它很瘦。”他说。
林晚星低头看。煤球确实瘦,肩胛骨的轮廓隔着皮毛都能摸到,肋骨一根一根硌手。“流浪的时候没吃饱过。”他的手指在煤球背脊上轻轻摸索,在某处停下来。“这里有道旧伤。”
她凑过去看。煤球背上的皮毛拨开,皮肤上有一道浅色的疤痕,细细长长,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的。黑猫感觉到触碰,耳朵动了动,但没有躲。它信任他——一只刚被捡回来不到一天的流浪猫,把最脆弱的旧伤疤暴露在他指尖下。
“它以前受过很多苦。”林晚星的声音很轻。
“嗯。”
“但它还是跟你回家了。”
他的手指停在煤球的旧伤疤上,抬起头看着她。茶几上的暖光灯落在他眼睛里,把那层原本冷硬的颜色染成温柔的琥珀色,和煤球的眼睛一模一样。
“因为它知道,这次不会疼了。”
煤球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尾巴卷了卷,搭在他的手腕上。像在说:对。
第二天早上,林晚星是被一阵细碎的声响吵醒的。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昨晚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条深灰色的毯子——不是她的。毯子上有干燥的、像深秋阳光晒过的木质气息。她低头闻了闻,然后迅速把脸从毯子上移开。耳尖红了。
声响从厨房传来。她光脚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陆则衍背对着她站在料理台前,煤气灶上煮着一口小锅,水汽氤氲。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什么,动作很轻很慢。走近了才看清——他正在给煤球处理爪子。黑猫蹲在料理台上,右前爪伸得直直的,爪缝里夹着一小片碎玻璃。不知道在哪里踩到的。
他用镊子夹住玻璃碎片边缘,动作极轻地往外拔。煤球的爪子抖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继续,停下来,拇指轻轻抚过它的爪背。等它放松了,才继续。碎玻璃拔出来了。他把镊子放下,拿起碘伏棉签,轻轻涂在煤球爪垫上那道细小的伤口上。黑猫的爪子又抖了一下,尾巴紧张地卷起来。他低下头,对着那只受伤的爪子轻轻吹了吹。像小时候摔破膝盖,大人蹲下来对着伤口吹气那样。
煤球的尾巴慢慢松开了。它低下头,舔了舔他的手背。不是舔伤口,是舔他——感谢,信任,依赖。一只流浪猫,用最柔软的方式,回应了他的吹气。
陆则衍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门口。她光着脚,头发乱蓬蓬的,身上裹着那条深灰色毯子。晨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把她笼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
“吵醒你了?”
“没有。煤球的爪子怎么了?”
“踩到碎玻璃。不知道在哪里踩的,已经处理好了。”他把煤球抱起来,黑猫立刻把脑袋埋进他颈窝,发出细细的、委屈的叫声。和奶糖受委屈时一模一样。
“你刚才,给它吹了吹。”
“嗯。”
“为什么?”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黑猫。“小时候受伤,奶奶也是这样。吹一吹就不疼了。”
林晚星走过去从他怀里接过煤球。黑猫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把脑袋从她臂弯里探出来,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我看看你的爪子。”
煤球把右前爪伸出来,搭在她掌心里。爪垫上那道细小的伤口已经被碘伏染成浅褐色,周围的红肿消了一些。她低下头,学着他对伤口轻轻吹了吹。煤球的耳朵动了动,尾巴慢慢卷起来,搭在她手腕上。
“不疼了。”她轻声说。
黑猫发出了一声很轻很细的呼噜声。像在说:嗯,不疼了。
陆则衍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晨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落在她轻轻吹气的嘴唇上,落在煤球搭在她手腕上的尾巴上。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不是拍煤球的爪子,是拍她低着头对伤口吹气的侧脸。她听到快门声抬起头。
“你拍我?”
“嗯。”
“拍我干什么?”
他把照片给她看。屏幕里她的侧脸笼在晨光里,睫毛垂着,嘴唇微微嘟起,对着煤球的爪子吹气。煤球的尾巴搭在她手腕上,尾巴尖卷成一个小小的问号。她从来没见过自己这个样子——温柔得不设防,像一只终于肯翻出肚皮的猫。
“删掉。”
“不删。”
“不好看。”
“好看。”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煤球从她怀里跳下来,走到客厅角落自己的新猫窝里团成一团,舔了舔那只被吹过的爪子,然后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早餐是陆则衍做的。鸡蛋,全麦面包,牛奶。简单得像他以前每一顿健身餐。但他在她的牛奶里多加了一勺蜂蜜。
“你怎么知道我喝牛奶要加蜂蜜?”
“上次你在我办公室喝咖啡,说少糖多奶。咖啡都要少糖的人,牛奶不会直接喝。”
她握着杯子,蜂蜜在温热的牛奶里慢慢化开。这个人,记住了她咖啡要少糖,推断出她牛奶要加蜂蜜。
“陆则衍。”
“嗯。”
“你记这些,不累吗?”
他把煎蛋翻了个面,蛋白边缘煎得金黄。“不累。记你的东西,是本能。”
本能。不是刻意的,不是努力的。是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想就会做的事。
吃完早餐,她洗碗,他擦桌子。煤球睡在猫窝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那只黑色的小小身体上。客厅里只有水流声和碗盘碰撞的细碎声响。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现在每天早上醒来,它都在。”那枝插在童年花盆里的干枯向日葵。现在不止向日葵了。有茶几上三只马克笔画的小猫,有玄关那盘心形猫粮,有冰箱上提醒她喝牛奶的便签,有一只叫煤球的黑猫睡在阳光里。他每天醒来,这些东西都在了。
“陆则衍。”
“嗯。”
“你明天早上醒来,第一个看到的是什么?”
他把最后一只碗放进碗篮,擦干手上的水。“那个花盆。还有煤球。煤球每天早上会蹲在花盆旁边,看那枝向日葵。”
煤球。看向日葵。一只黑猫,蹲在窗台上,陪他一起看向日葵。和她画里的一模一样,和她说的那句话一模一样。她把画变成了真的,他把真的变成了每天的清晨。
下午她带煤球回花店,让奶糖见见新朋友。两只猫的见面比预想中平和。奶糖从窗台上跳下来,绕着航空箱走了一圈,低头闻了闻缝隙里透出来的气味。煤球端坐在箱子里,琥珀色的眼睛隔着栅栏和奶糖对视。奶糖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煤球从栅栏缝里伸出来的鼻尖。煤球没有躲。奶糖回头看了林晚星一眼,叫了一声。像在说:这只黑猫,我认了。
林晚星打开航空箱。煤球迈着矜持的步伐走出来,在花店里巡视了一圈,最后在窗台上奶糖常睡的位置卧下来。奶糖走过去,在它旁边卧下。一黑一白,并排蹲在窗台上,阳光落满全身。和她画里的一模一样。
她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陆则衍。他秒回:“煤球找到家了。”她打字:“是你给它的家。”他回复:“是我们。”
窗台上两只猫并排蹲着,奶糖的尾巴搭在煤球背上,煤球的耳朵微微朝奶糖的方向偏着。像在说:你的旁边,是我的位置。
傍晚,林晚星发现煤球一直在舔右前爪的伤口。碘伏被舔掉了,伤口又露出来,微微泛红。她蹲下来握住它的爪子检查,没有发炎,但被舔得有些湿漉漉的。
“不能舔。”她把它的爪子轻轻放回去。煤球低头又舔。再放回去,再舔。反复三次。
她想起《猫咪行为学》里写过——猫咪舔舐伤口是本能,但如果舔得太频繁会导致感染,需要戴伊丽莎白圈。她翻出手机里存的宠物医院电话正要打,门铃响了。陆则衍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小袋子,里面是一枚伊丽莎白圈,浅蓝色的,最小号。
“你怎么知道——”
“煤球下午一直在舔爪子。”他把项圈拆开,蹲下来。煤球看见他,立刻把右前爪伸出来,像是在告状。他轻轻握住那只爪子看了看,碘伏被舔掉了,伤口微微发红。他没有说“怎么又舔了”,只是把伊丽莎白圈小心地套在煤球脖子上,调整了松紧——不能太紧勒到脖子,不能太松被蹬掉。手指在项圈边缘试了一圈,确认刚好能伸进一根食指。
“好了。明天早上就能摘。”
煤球戴着项圈,走路晃了两步,歪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本喵很不爽”。他伸手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黑猫不爽的表情慢慢松动了,发出极轻的呼噜声。
“忍一忍,明天就好了。”
煤球把戴着项圈的脑袋搁在他掌心里,委屈地叫了一声。像在说:好吧,听你的。
林晚星蹲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给煤球戴项圈的动作,和他给奶糖梳毛、给老将军喂饺子馅、在救助站蹲四十分钟等那只三花猫——一模一样。笨拙,认真,小心翼翼里藏着无边无际的温柔。
“陆则衍。”
“嗯。”
“你给煤球戴项圈的时候,手指试了一圈松紧。”
“嗯。书上说,太紧了会勒到脖子,太松了会被蹬掉。刚好能伸进一根手指,最合适。”
又是书上说的。她忽然伸手握住了他刚给煤球试完松紧的那根食指。他的手指微微一顿,然后反手握住了她的。煤球戴着伊丽莎白圈蹲在两个人中间,看看他,看看她,发出一声低沉的、心满意足的叫声。像是在说:本喵的爪子换你俩的手,不亏。
那天晚上,林晚星给陆则衍发了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她脚踝上那道浅浅的旧疤痕。配文:“今天你给煤球吹了吹伤口。它不疼了。”
他回复:“你的呢?”
她握着手机。她的这道疤痕,从来没有人为她吹过。大学时从画室楼梯上摔下来,自己爬起来去校医院缝了三针。妈妈在医院,爸爸在躲债,没有人蹲下来问她疼不疼。后来疤淡了,疼也忘了。直到今天早上,他蹲在厨房给煤球吹爪子,她站在门口看,心跳得比煤球的呼噜声还响。
“我的也不疼了。”她打字。
“什么时候不疼的?”
“你问‘还疼吗’的时候。”
对话框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是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不习惯的笨拙和郑重:“林晚星。以后你哪里疼,告诉我。我帮你吹。”
她听了三遍。奶糖团在她枕边,煤球卧在床尾,戴着伊丽莎白圈睡得天塌不惊。她把那条语音收藏了,和那张夕阳照片、那颗误触发送的星星、那句“我也是”放在一起。文件夹的名字还是那三个字——“不会走”。
她回复了一个字:“好。”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煤球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伊丽莎白圈磕在床沿发出轻轻一声响。它舔不到伤口,但有人帮它吹过了。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