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崴脚时的下意识触碰 陆则衍 ...
-
陆则衍出差的第一天,林晚星的花店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说自己是揽月府的物业管家,语气礼貌得像经过专业训练:“林小姐您好,陆先生出差前交代,他公寓的智能门锁已录入您的指纹,您随时可以过去。另外,冰箱里的食材需要您帮忙检查一下保质期。”指纹。他什么时候录的?她想了想——是那天傍晚,她洗完碗,用指纹开电梯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原来那时候就录进去了。
她挂掉电话,蹲在花材冷柜前发呆。奶糖走过来蹭她的脚踝,仰头叫了一声。她低头看它:“他把我指纹录进去了。”奶糖歪了歪脑袋,尾巴竖得笔直,末端微微弯着——心情很好。
那天傍晚,林晚星站在揽月府顶层公寓的玄关。手指按上感应器,门锁发出极轻的“嘀”一声开了。客厅和她上次离开时一样,又不一样。茶几上多了几样东西——一个浅灰色的布艺抽纸盒,一盆小小的绿植,是虎皮兰,养在白色的陶瓷盆里。旁边摞着几本书,不是财经期刊。最上面一本是《养猫入门指南》,封面印着一只布偶猫。茶几角落那三只马克笔画的小猫旁边,多了一行字。是他的笔迹:晚星和奶糖的位置。
她蹲下来,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墨迹早已干透,微微凹进大理石纹路里。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矿泉水和蛋白粉还在,但腾出了一整层,里面放着她上次买的鸡蛋、全麦面包,还有一盒没拆封的牛奶。保质期是新鲜的。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签——他的字:牛奶记得喝。她撕下便签放进口袋里。
公寓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极低微的气流声。她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整个江城的天际线,夕阳正从楼群的缝隙里沉下去,把云层染成层层叠叠的橘红色。他每天站在这里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色。很美,但很空。一个人看,再美的日落也只是光线的变化。
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窗外的夕阳发给他。他秒回两个字:“好看。”她打字:“一个人看?”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很久。然后他回:“以前是。以后不是了。”
林晚星握着手机站在落地窗前。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城市的灯火开始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无数颗散落人间的星星。她把那张夕阳照片设成了和他的对话框背景。
周三下午,林晚星去揽月府给虎皮兰浇水。那盆虎皮兰被他放在茶几上,和那三只小猫的笔画挨在一起。她浇完水蹲在茶几前看了看那三只猫——两只布偶,一只黑猫。黑猫在最中间,左边是蜷着睡觉的布偶猫,右边也是蜷着睡觉的布偶猫。她忽然发现右边那只布偶猫的尾巴比左边那只画得直了一些。不是她的原版。他后来又画了一次。
她把发现拍照发给他:“你重新画了右边的猫。”他秒回:“嗯。第一次尾巴画歪了。”她放大照片仔细看,右边那只布偶猫的尾巴确实比之前直了,蜷着的弧度也更圆润。他练习过。一个三十岁、从没画过画的男人,为了一只用马克笔画在茶几上的歪歪扭扭的小猫,练习了不知道多少遍。
“为什么一定要画直?”
“因为那是你。”
她盯着那行字。因为是画你,所以不能歪。
那天傍晚她离开的时候,在玄关换鞋。直起腰的瞬间,目光落在鞋柜上——上面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浅口陶瓷盘,里面放着两颗猫粮。不是奶糖吃的牌子,是另一个品牌,颗粒更小,形状是心形的。盘子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给路过的猫。这栋楼的顶层,不会有猫路过。但他在玄关放了一盘猫粮,给一只永远不会路过的猫。就像他在床头放那个空花盆,插着她送的干枯向日葵。就像他在茶几上画那三只猫,把她的尾巴改了一遍又一遍。这个人,用等的姿态,活在他和她共同的每一个角落里。
她拿起手机拍了那张便签和那盘心形猫粮发给他:“不会有猫路过的。”
他回复得很快。是一张照片——揽月府地下车库的墙角,蹲着一只橘猫,正埋头吃一盆猫粮。陶瓷盆和他玄关那个一模一样。“有一只。每天傍晚来。”
他在地下车库也放了一盆。不是等不到就不等了。是知道它在别处,就在它会出现的地方都放上。
林晚星握着手机站在电梯里。电梯下行,信号断断续续。她的心跳比楼层数字跳得还快。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反复三次,最后只发了三个字:“陆则衍。”他回:“嗯。”她又打了三个字,删掉。电梯门打开,地下车库。她没有走出去。按着开门键,低头看着屏幕,拇指悬了很长时间。最后什么都没发。但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画了一颗星,发送键被误触了。
他回复:“我看到了。”
她没有问“看到什么”。因为她知道——他看到了那颗她没有发出去的星星。
周四晚上,林晚星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在揽月府的厨房做饭,炉灶上炖着汤,她回头问“盐放多少”,没有人回答。她转过身,厨房门口空空的。他不在。她惊醒了。枕头上奶糖团成一团,呼噜声均匀。窗外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已经熄灭大半。她拿起手机,凌晨三点十五分。他和她的对话框还停留在昨天傍晚,那颗她误触发送的星星,和他那句“我看到了”。
她打了四个字:“梦见你了。”没有发送,一个字一个字删掉。又打了三个字:“你睡了吗。”删掉。最后她发了奶糖睡觉的照片。布偶猫蜷在她枕边,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尾巴搭在她手腕上。凌晨三点十五分,她不指望他回。
手机亮了。“做噩梦了?”他秒回。
“你怎么还没睡?”
“在等。”
“等什么?”
“等你半夜醒了会找我。”
凌晨三点十五分,他在等她。不是巧合,是他在每一个她可能需要的时刻都醒着。
“你怎么知道我半夜会醒?”
“因为你一个人在家。奶糖陪你,但它不会说话。你做了噩梦没有人可以讲。所以我醒着。”
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眶倏地红了。
“陆则衍。”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
她握着手机,把被子拉起来蒙住头。奶糖被惊醒了,茫然地抬起头,银铃铛在黑暗中轻轻晃了一下。她在被子里打了一行字,没有犹豫,没有删,直接发送。
“我想你了。”
对话框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回复了,只有两个字。但这两个字让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微微发抖。
“我也是。”
窗外的夜色很深。凌晨三点十五分,城市睡了,奶糖睡了。两个相隔千里的人隔着手机屏幕同时说了同一句话。像两只在黑暗中互相确认位置的猫,轻轻叫了一声,听到对方的回应,然后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周六下午,陆则衍的航班降落江城。
林晚星在揽月府等他。她本来要去机场接,他说不用,车停在机场,直接开回来。她提前到了,用指纹开门。玄关那盘心形猫粮少了几颗——不知道是哪只猫路过了。她把从花店带来的新鲜向日葵一枝枝插进餐桌上的玻璃瓶里。门铃响了。
她跑过去开门。门开的瞬间,她愣住。陆则衍站在门外,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一半,左手拎着行李箱,右手拎着一个——航空箱。航空箱里蹲着一只猫。黑色的,体型不大,毛色乌黑发亮,眼睛是琥珀色的。它端坐在航空箱里,神情严肃,像一位正在出访的君王。和那晚他蹲在茶几边画的那只黑猫一模一样。
“它叫煤球。”他说,“我在帝都捡的。流浪猫,躲在车底下。我蹲了四十分钟它才出来。”他蹲了四十分钟。像蹲在救助站等那只三花猫一样,像站在原地等她一样。
林晚星蹲下来,隔着航空箱的栅栏和那只黑猫对视。黑猫看了她很久,然后慢慢地、矜持地,把一只前爪伸出栅栏缝隙。不是挠,是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她搭在膝盖上的指尖。
“它碰我了。”
“嗯。它只碰信任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门口,身后是走廊的灯光,风尘仆仆,眼底有赶路的疲惫,但眼睛很亮。因为带回了它。因为带回了画里的那只猫。
“你捡它,是因为茶几上那只画歪了尾巴的布偶猫吗?”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航空箱里煤球发出一声低沉的叫声,像在替他回答。
“因为你说,黑猫不会刨向日葵。黑猫会蹲在窗台上,陪你一起看着它长大。”他的声音很轻,“我把黑猫带回来了。以后你看向日葵的时候,它都在。”
她伸出手,不是碰煤球,是碰他搭在航空箱上的手。指尖触到他的指尖,他反手握住了。航空箱里煤球又叫了一声,尾巴矜持地卷了卷。像在说:本喵刚到,你俩克制点。
她站起来转身往屋里走,走得太快,左脚绊到了玄关的门槛。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她的手本能地往旁边一抓——抓住了他的手臂。他也伸出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腰。掌心贴着她腰侧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烫得她心跳漏了一拍。她站稳了,他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去。她也没有挣开。两个人保持着这个姿势,站在玄关。航空箱里煤球睁着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崴到了吗?”
“没有。绊了一下。”
他的手从她腰侧移开,往下,扶住她的手肘。蹲下来,检查她的脚踝。手指轻轻按了按踝骨外侧。
“疼吗?”
“不疼。”
又按了按内侧。
“这里呢?”
“不疼。”
他抬起头看着她。她站着,他蹲着,她的手还搭在他肩上——刚才失去平衡时扶上去的,忘了收回来。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机舱里带下来的冷气和他本身那种干燥的、像深秋阳光晒过的气息。
他的手指还停在她脚踝上,没有按了,只是轻轻地、一动不动地放在那里。拇指刚好落在她踝骨下方那道浅浅的疤痕旁边。那是她大学时从画室楼梯上摔下来留的,很多年了,颜色已经很淡。他发现了。
“这里,怎么弄的?”
“大学的时候,从画室楼梯上摔下来。”
他的拇指在那道疤痕旁边轻轻摩挲了一下。不是按压,是抚过。像在抚平一件很久以前的、已经愈合但曾被遗忘的伤口。
“还疼吗?”
“早就不疼了。”
他的拇指又轻轻抚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手从她脚踝上移开,但没有完全离开。他的手沿着她的手臂往上,经过手肘,经过小臂,最后落在她的手腕上。握住。很轻,但很确定。
“下次走路小心。”
“嗯。”
“我不在的时候,也要小心。”
“嗯。”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和上次在他办公室一样。不一样的是,这次他的手里握着她的手腕。她的脉搏在他指尖下跳得很快,和他的一样快。航空箱里,煤球发出一声低沉的、心满意足的叫声,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半闭着。像在说:这两个人,终于。本喵刚到就见证了历史。
那天晚上,煤球正式入住揽月府。它从航空箱里出来,迈着矜持的猫步把整个公寓巡视了一遍。客厅、厨房、卧室、卫生间,每个角落都留下了它脸颊腺体的气味。巡视完毕,它跳上茶几,在那三只马克笔画的猫旁边卧下来。黑色的皮毛刚好落在黑猫图案的位置,和那只画上去的黑猫完美重叠。尾巴卷了卷,发出一声低沉的叫声。像在说:这个位置,是本喵的。
林晚星拍了一张照片。画上去的黑猫和真正的黑猫重叠在一起,茶几上两只布偶猫一左一右蜷着,中间是一只真实的、温热的、会叫会打呼噜的煤球。
她把这张照片发给苏晓棠。苏晓棠秒回了一连串尖叫:“他专门捡了一只黑猫!!因为你说黑猫会陪你看向日葵!!林晚星你清醒一点!这不是追,这是以身相许!!”
她放下手机。陆则衍正蹲在茶几前给煤球开罐头。黑猫矜持地闻了闻,然后埋头猛吃,尾巴竖得笔直,末端微微弯着。他蹲在旁边看着它吃,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和第一次喂奶糖时一模一样的表情。笨拙的,认真的,小心翼翼里藏着无边无际的温柔。
“陆则衍。”
他抬起头。
“你给它起名叫煤球,是因为上次我问你那只画里的黑猫叫什么,你说煤。”
他低下头看着埋头猛吃的黑猫。“嗯。”
“那时候你就想养它了?”
沉默了几秒。
“那时候我画的煤球,是想象的。现在它真的来了。”
她蹲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蹲在茶几前,看着一只真实的、温热的黑猫吃罐头。煤球吃完最后一口,舔舔嘴巴,抬起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他。然后伸出爪子,一只前爪搭在他手背上,另一只前爪搭在她手背上。左爪,右爪。把他们两个人的手,盖在它的爪心之下。
林晚星低下头。煤球的爪心是温热的,粉色的肉垫软软地贴在她的皮肤上。她没敢动。他也没动。两个人蹲在茶几前,被一只刚来第一天的黑猫,把他们的手盖在了一起。煤球发出一声响亮的呼噜声,像在说:本喵盖过章的,不许反悔。
窗外的夜色落进来,茶几上三只马克笔画的小猫安安静静。真正的黑猫卧在画中的黑猫身上,左爪搭着他的手背,右爪搭着她的手背。琥珀色的眼睛半闭着,尾巴悠闲地卷了卷。这个家,终于有了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