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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寒假里的两颗星   寒假放 ...

  •   寒假放到第五天,榕城又下了一场雨。
      林溪趴在病房的折叠床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光照着她的脸。她刚码完今天的三千字,手指还搭在键盘上,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奶奶的血压最近不太稳定,医生建议住院观察到春节前,她每天在医院和家之间来回跑,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才到家,比上学还累。但她没抱怨过。比起高一那年奶奶第一次住院时的手足无措,现在她已经能熟练地跟护士站借折叠床、用微波炉热点滴加热的饭菜、在陪护椅扶手上用最别扭的角度敲完一整章更新。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江逾白发了一条微信,不是文字,是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保温饭盒,放在他家那张深色木餐桌上。饭盒盖子开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饺子,皮薄馅大,褶子捏得均匀好看。
      她盯着照片看了好几秒。这个画面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她认识的江逾白,是那个在图书馆做题从来不转笔、校服衬衫扣到第二颗、连喝水都只喝白开水的江逾白。他居然会包饺子。她回了一个问号。
      “你包的?”
      “嗯。”
      “你会包饺子?”
      “刚学的。”
      “大半夜学包饺子干嘛?”
      那边停了几秒。然后发过来一行字:“明天给你送过去。”
      林溪从折叠床上坐起来,不小心碰倒了放在床头的保温杯。她在杯子滚到地上之前一把捞住,然后靠在椅背上,把“明天给你送过去”这句话看了好几遍。她没问“为什么”,因为上次他给她送笔记本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理由永远是现成的——顺路、刚好做了、没什么。他的“顺路”是城南到城北的公交倒两趟,他的“刚好”是提前三天准备,他的“没什么”是把“我很在乎”拆成世界上最轻的笔画。
      “不用专门跑一趟。医院远。”
      “不远。”
      “你在家好好休息。寒假难得。”
      没有回复。她以为他听进去了。
      第二天上午,林溪正在病房里给奶奶削苹果,护士推门进来换输液瓶。门开的时候,她看见走廊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大衣,手里拎着保温袋,正微微偏头看着墙上的住院部楼层索引,像是在核对病房号。他没有看见她,因为他的表情还没有来得及调整成“顺路”——那个认真的、带着一点不确定的神情,被她完整地捕捉到了。
      “……江逾白?你真来了?”
      他转头,把脸上的表情迅速切换成平淡模式,举起手里的保温袋。“顺路。”
      林溪接过保温袋,低头拉开拉链。保温饭盒的盖子打开,热气扑上来,饺子皮在蒸汽里微微透亮,褶子还是照片里那样均匀。她先夹了一个递给奶奶——奶奶的血压没降,但此刻胃口不错,笑眯眯地接过筷子打量门口的少年。
      陈奶奶做了一辈子语文老师,见过无数学生,但她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男孩和她见过的所有高中生都不一样。他站在病房门口,背挺得很直,表情很淡,但眼神很稳。他叫她“奶奶”的时候,微微低了低头,语气里有种不属于十七岁少年的笃定。
      “奶奶好。我叫江逾白。是林溪的同桌。”
      “哦——同桌。”陈奶奶把这两个字拉得很长,意味深长。
      林溪差点把筷子掉进饭盒里。她低着头猛吃饺子,假装很忙,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结果咬开第一个就停住了——饺子皮很薄,馅很足,虾仁弹牙,蛋皮和肉末混得很均匀。她以为他会学一道专门给奶奶的病号餐,没想到他学的是她喜欢的。大年初一那天她随口提过一句“喜欢虾仁蛋皮馅”,当时他正在翻书,也没有回她。她把那句“太淡了”的评价收在嘴里,变成了四个字:“挺好吃的。”
      “你喜欢吃就好。”
      “你吃了吗?”“吃了。”
      她怀疑他在说谎,但奶奶已经接上话头,开始问他是哪个班的、学文学理、父母做什么的。她以为他会不耐烦,以为他会用那套“嗯”“对”“还行”的三字经对付过去。但他站在病床前,认认真真回答了每一个问题——数学和物理,理科班,父母在外地做生意,自己一个人住在榕城。
      陈奶奶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说了一句让林溪差点被饺子噎到的话。“这孩子稳重。溪溪,比你爸年轻时靠谱。”
      “奶奶——!”
      江逾白的耳根瞬间红了,但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他低下头,打开保温饭盒的第二层,拿出一小碟蘸料。“带了醋。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放姜末,就带了一点。”
      “你还带了姜末?”
      “嗯,自己切的。”
      林溪坐在陪护椅上,看着他站在病床边摆弄保温饭盒里的醋碟,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不可思议。他是全校第一,清华美院冬令营保送,全年级老师提起他就点头的那种学生。他此刻正站在一间逼仄的六人间病房里,对唯一的病人解释姜末放多少不会冲。碎发从额前搭下来,被暖气吹得微微晃动,他把蘸料碟放在奶奶的小桌板上又调整了一次位置。她低头吃第二个饺子,咬开之后发现和第一个味道不太一样——虾更大一点,蛋皮更薄——好像他把最好看的那一排放在了饭盒的这一层。
      江逾白没有待太久。他把保温饭盒留下,说下午再来取,然后礼貌地跟奶奶道别。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林溪追上去。
      “你坐什么车来的?”
      “公交。”
      “哪一路?”
      他报了一个线路号。她算了一下——那趟公交从城北到城南要倒两次车,单程一个半小时。外面还在下雨,气温只有八度。
      “你不是说顺路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今天不顺路。”
      然后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住院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很轻,不紧不慢。林溪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手里握着保温饭盒的盖子,指节泛白。
      回到病房,陈奶奶正在吃第三个饺子。她看着孙女的表情,笑了:“人走了?”
      “走了。”“这孩子不错。”“奶奶——”
      “好好好,不说了。”奶奶夹起一个饺子,蘸了蘸醋,“这个醋碟太细了,他切了很久。”
      林溪想否认。但奶奶说的是事实。
      那天下午,她在笔记本上列了个单子。说是“寒假计划”,其实每一行都带着某个人的影子:数学错题要重新做一遍——他上次在图书馆讲过的题型。英语词汇量要补上去——他说过“作文写得好的人词汇量一定不差”。新书大纲要整本理完——他说“这本书比你以前写过的任何东西都好”。还有,学包饺子。她在最后一条上面画了三个星号,把笔记本合上,脸埋进围巾里。
      又过了一周,腊月二十七。
      榕城一中高二年级微信群已经冷清了好几天,最开始几天还有人发“寒假作业写到哪了”互相刺激,后来连这种消息都没人发了——大家都在埋头赶作业。林溪的数学寒假作业还差一大半,她把江逾白手写的“易错题汇编”夹在练习册里,每天做几页。不会的题拍照发给他,他每次回复都极快,有时是完整的解题步骤,有时是简短的“辅助线画在A点下面”。她怀疑这个人的手机就长在手上,而且永远开着对她的消息提醒。
      午后她写完一段新书大纲,收到他的微信。不是文字,是照片——一张速写,画的是病房窗外那棵榕树。树枝上停着一只鸟,鸟的嘴巴张着,像是在唱歌。画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医院楼下那棵是黄葛榕,冬天也结果子。这只鸟从昨天起就在叫。三月会回来。”
      他不会说“想你了”,但他会告诉她,窗外的鸟从昨天起就在叫。他也不会直接叮嘱“照顾好奶奶”,只会在画的最下方用更淡的铅笔补一句:我问了护士站,他们除夕也有医生值班。她把画放大看,发现树干后面隐约有个窗口,窗帘开了一半,一个人影趴在折叠床上写字。人影很小,但她认出那是自己。
      她把这张速写存进手机相册,放进那个叫“白”的文件夹。文件夹里已经有一百多张照片——汽水瓶盖的局部、笔记本上他写的解题过程、停电天台角落的速写、青云山日出前她睡着时的侧影。最早的文件夹是三个月前建的,相册名只有一个下划线。她有系统地收集他的痕迹,像用火柴盒收集一个不敢点亮的夏天。
      除夕夜。
      榕城没有下雪,但冷得很实在。住院部六楼的窗户望出去,能看见远处小区的烟花零散地升空,一朵一朵绽开又落下,把灰白色的夜空染成短暂的彩色。电视里放着春晚,声音被调到最小,几个病房的老人凑在一起打牌。陈奶奶今天精神不错,吃了大半碗饺子,还跟临床的阿姨聊了会儿越剧。护士站的值班人员少了一半,但走廊依然亮着日光灯。
      林溪打开晋江后台,在请假条里写:“除夕停更一天。大家过年好。也替奶奶向大家问好。”然后在文下补了一条作者有话说:今晚月亮很淡,但烟花很响。你们那边呢。
      五秒后,评论区亮了。
      白:“除夕快乐。替我向奶奶拜年。”
      林溪盯着这条评论,手指在“回复”键上悬着,不知道回什么。然后私信图标亮了。不是评论,是私信。他发来的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他家的阳台,没有烟花,没有春联,没有任何除夕的装饰。只有一把椅子,一个画架,和画架上搁着一幅刚完成的速写。画的是刚才那个话题——这间病房窗外,烟花炸开的瞬间。玻璃窗上隐隐约约倒映出一只正在写字的手。
      “新年快乐。今年有我。”
      她把这句话读了很多遍,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盒,打开,把之前那张速写和今天的烟花叠在一起。最底下是秋天的银杏叶、冬天的纽扣、初雪的便签。她在铁盒盖子内侧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这是今年的第一道刻度。
      病房外有人放焰火,一束接一束,冲天响。她靠在奶奶病床边,手指搭在手机屏幕上,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最后只发出去了四个字:“新年快乐。”
      那边秒回:“嗯。早点睡。”
      林溪不知道的是,江逾白此刻正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家里没有贴春联,没有年夜饭,没有任何春节的痕迹。父母今年在国外谈一个收购项目,发了微信说“明天给你打电话”,他回了一个“好”。他把手机放到一边,把刚刚那张烟花的速写从画板上取下来,压进相框里。
      然后他打开晋江私信,打下那行字——“今年有我。”发出去之后对着屏幕看了很久,又打了一行字,没有发。内容是:其实今年也只有你。我每年,都只有你。草稿箱里静静躺着那条写了又删的长评,系统通知夹在今天更新的一百二十多条评论中间,编号显示它仍然安稳地躺在第七十三章的收件箱里,等待某个连他自己都不敢确认的时机。
      窗外又有烟花升空,一簇接一簇,把整个榕城照得忽明忽暗。两扇不同的窗里,两个人同时望着夜空,听着此起彼伏的爆竹声。一个在病房的窗台上种了新买的绿萝,用他送的钢笔在旁边压了一张便签;一个在空荡荡的客厅打开回放今天春晚最安静的节目,把昨天折好的兔年春联从抽屉里拿出来,对着空白墙面比了比,又放了回去。关灯前,林溪画了一只小蝉贴在窗上,而江逾白拉开背包最外层的夹层,把那张除夕速写的复写稿放进一个信封,封口写了自己的笔迹——白。
      手机屏幕暗了。蝉不会在冬天叫。但你知道它还在——藏在心底最柔软最温暖的角落,藏在每一次翻页与笔画停顿间,藏在这寒夜里两扇遥望的窗前。在等待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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