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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新年的第一个秘密 大年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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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榕城的街头难得放了晴。
林溪是被鞭炮声吵醒的。她在陪护椅上翻了个身,薄毯从肩膀滑到膝盖,迷迷糊糊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奶奶病床边那扇窗户——玻璃上贴着她昨晚剪的那只蝉。小蝉歪歪扭扭的,被她贴倒了,头朝下,翅膀却像要往上飞。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觉得也没错——倒着飞也是飞。
她伸手去够手机,指尖碰到床头柜上一样东西。不是手机,是一个保温饭盒。粉色的,上面贴着一张便签。
“饺子新包了虾仁的。保温盒能撑到中午,最下层是豆浆。奶奶的那份少放盐。白。”
林溪坐起来的速度太快,薄毯直接滑到地上。她弯腰捡毯子,顺便往门口扫了一眼——没有人。走廊里只有护士推着推车过去的轱辘声,和隔壁病房里有人在跟着收音机哼“新年好呀新年好呀”的走调歌声。
她拿起那张便签又看了一遍。虾仁的。“还说不顺路——大年初一哪来的顺路?”
奶奶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正眯着眼睛看她。那表情和老花镜下洞察一切的目光,林溪太熟悉了。
“人刚走。来的时候你还在睡,没让叫醒你。”陈奶奶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菜单,“他说坐最早那班公交来的,车上没几个人。这孩子有心。”
林溪打开饭盒,饺子还冒着热气。她把最上层那格端给奶奶,发现奶奶那份饺子的褶子比她的更细,每个都捏得一样大,蘸料碟里的姜末比上次少了一半——他记住了奶奶上次说“姜太辣”。
她在便签背面飞快地写了几笔,把便签翻了个面扣回饭盒边上——好吃。几点来的?下次叫醒我。
不是发给他的,是写给自己看的。但这些话总会找到途径传过去,就像他总能把“顺路”翻译成天还没亮就起床赶一班空荡荡的公交车再在她醒来之前悄悄离开。
中午,护士来换输液瓶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昨晚夜班的小李说,天刚亮的时候有个男孩在楼下站了好久,拎着保温饭盒看六楼。她问他找谁,他说‘找春天’。”陈奶奶听完,目光从孙女红透的耳根上移开,轻轻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下午,林溪推奶奶去楼下小花园透气。冬天的小花园没什么花,只有几棵黄葛榕还绿着,树冠撑开一大片荫凉。她坐在长椅上,打开手机,看到江逾白发了一条朋友圈——没有配图,只有四个字:今年很好。
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这个人从来不发票圈。上一次发还是去年九月,内容是“开学”,两个字,收获了一百多个赞和陆泽宇在评论区刷屏式的追问“老江你居然发票圈了是不是号被盗了”。
她在评论区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点了个赞。
陆泽宇秒回:“老江新年快乐!你票圈下面怎么回事——林溪给你点赞你秒回一个‘嗯’???”许念念紧随其后:“我也点赞了啊!!!”陆泽宇的实时播报紧跟着跳出来:“江逾白没回你。只回了一个‘嗯’,对象明确,指向清晰。散了吧。”
林溪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花园里的黄葛榕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她抬头看六楼病房的窗户,看见自己昨晚贴的那只歪头小蝉正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反光。
傍晚,她打开晋江后台。《夏蝉》停更了一天,评论区已经攒了三百多条留言。有催更的,有过年祝福的,有猜剧情的,有说“太太你去过年了吗年三十怎么没动静”就有人帮忙回复“太太要陪奶奶过年懂不懂催什么催”的。她一条一条翻过去,手指在翻到某个ID的时候停了——白的留言永远只有一个格式:新年快乐。下面又补了一条:奶奶今天精神怎么样?
没有打卡。今年不再是打卡的距离。
她点进私信,打了一行字:“今天精神不错,吃了你包的饺子。她让我问你,虾仁哪里买的。”发送。几秒钟后,对话框里弹出一条回复:“城南市场。跟老板说‘过年好’会多送二两。”
林溪看着这行字,忍不住笑出声。她想象江逾白站在城南菜市场的水产摊前,穿着那件深灰色大衣,一脸认真地跟卖虾的阿姨说“过年好”,然后准确地拿到多送的二两虾仁。阿姨一定会多看他两眼——这个年纪的小伙子,大年初一自己来买虾,实在不像正常的十七岁。
直到那天深夜,她才知道他还去了别的地方。
她习惯在睡前打开文档,继续写《夏蝉》第二卷的大纲。写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卡,就切回桌面翻手机——许念念在班级群里发了一连串照片,全是今天逛花市的。水仙金桔蝴蝶兰,花农的斗笠和密密匝匝的迎春枝条,每一张都带着南方春节特有的热腾腾的鲜活。她正想回一个表情包,陆泽宇的消息跳出来:“对了林溪,你今天去花市没?我跟念念碰到一个穿白衬衫的在买水仙——好像是老江。”
林溪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白衬衫。花市。
她打开微信,想问他是不是去了花市,又觉得这个问题太傻——大年初一,城南菜市场旁边就是榕城最大的迎春花市,他买完虾仁不可能路过却不拐进去。她没有发消息。但十分钟后,她在晋江后台看到一条新私信,只发了一张照片——一盆水仙花球,刚抽了几支嫩绿的箭,用青花瓷浅盆养着。附言只有一行字:路过花市。这个品种叫“金盏银台”,除夕泡水,初七能开。
他没有说这是送她的。也没有说“特意”。但他路过的地方,最后全变成了她病房窗台上晾着的保温盒、抽屉里叠着的便签、窗外那盆正在生根的水仙。
她回了两个字:好看。
第二天一早,许念念在班级群里@了她:林小溪你猜我在去拜年的路上碰到了谁——江逾白!你家江逾白!又去买那家花盆了!她看完消息,又看了一眼桌角打印出来的清华冬令营通知邮件。邮件里夹着一张行程表,正月初十报到。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说服白瑾的,只知道他在意向表上画掉了“榕城”又在旁边添上“北京”之后,也同时在日历上圈出了从北京回榕城的高铁最早恢复运行的日期。而今天,他正站在花市的瓦盆摊前,给她挑一朵能在春天开到夏天的花。
她趴到窗台上往住院部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白衬衫。只有香樟树晃动的叶影里藏着一只不知从哪飞来的鸦雀,在岁首的薄雾中梳理羽毛。她把水仙盆往里挪了半寸,怕窗缝漏风吹掉了花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