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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我不想离开的东西   寒假第 ...

  •   寒假第一天,榕城下了一场雨。
      不是夏天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是冬天特有的、细密绵长的冷雨。雨丝斜斜地织成一张灰色的网,把整个榕城罩在里面。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电动车驶过积水路面,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江逾白坐在画室的窗边,面前支着一块数位板,屏幕上是一幅画到一半的插画——《夏蝉》第七十三章的配图。女主站在银杏树下,围巾被风吹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她的嘴微微张着,正在说那句“我想来,很想很想”。他在她的眼角加了一点极淡的水光,不是泪,是被风吹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晋江后台推送:“您关注的作者‘溪山’刚刚请假了——‘寒假攒存稿,隔日更。大家新年快乐。’”他的笔尖顿了顿,退出了APP,把请假条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打开微信,找到置顶的那个头像。他和林溪的对话停留在昨晚——她发了一个“晚安”,他回了一个“嗯”。
      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存稿加油。”
      过了半分钟,她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在键盘上疯狂打字——和她平时写作文时斟酌字句的模样判若两人。他对着屏幕弯了一下嘴角,放下手机,继续画画。
      画到第四张图层的时候,门铃响了。
      不是寻常那种“叮咚”一下的短促,是持续的、急促的、带着情绪的连按,叮咚叮咚叮咚,一声接一声,像是按门铃的人在发泄某种积压已久的愤怒。江逾白放下压感笔,站起来。他没有立刻去开门,只是偏头看了一眼玄关的方向,眼神平静,但握笔的右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
      门外站着的人,他不用看猫眼也知道是谁。
      “江逾白。”
      白瑾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语调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高而急,像一把细刃的刀,不给人任何准备时间。
      他打开门。
      他的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的登机箱,驼色大衣肩头上落了一层细密的雨珠。她的妆容依然精致,唇线描得一丝不苟,头发盘成一个利落的髻。她看起来不像是赶了四个小时高铁和一段出租的人,更像是刚从某个董事会议室里走出来,顺便拐了个弯来教育儿子。
      “妈。”
      “为什么不接电话?”
      “手机静音。刚才在画画。”
      白瑾的嘴角向下抿了一下。那个微表情他很熟悉——在他每一次提到“画画”这两个字的时候,她都是这个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更微妙的、带着轻蔑的不解,好像“画画”这个词本身就是一个不值得认真对待的笑话。
      她从登机箱的侧袋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拍在玄关的鞋柜上。信封上的校徽他认识。
      “清华美院的冬令营,你拒绝了?”
      “嗯。”
      “理由。”
      “不想去。”
      白瑾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从他的脸扫到他身后的画室——数位板、画笔、散落一地的速写稿,墙上贴满了水彩插画,大部分是一个女生的侧影。她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为了那个写小说的女孩?”
      江逾白没有回答。他把手从门把上放下来,转身走回画室。身后高跟鞋的声音紧随其后,在木地板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节奏。
      “你父亲花了多少精力帮你争取这个名额你知道吗?清华美院在全国只招多少人?能进冬令营的基本上等于提前批锁定。你一句话就不要了?你是不是觉得你的未来可以拿来当儿戏?”
      她的话语一句接一句地压过来,她站在原地,把手包攥得过紧的指节在她腕骨上顶出一小块青色。
      “我不想离开榕城。”
      “榕城有什么好?你在这里再待一年,能考上清华吗?能去北京吗?还是说你打算一辈子窝在这个三线城市——”
      江逾白转过身。他从桌上拿起一样东西,递给白瑾。
      一张表格。高二年级文理分科及高考目标城市意向表。填得很满,每一栏都用黑色水笔写得工工整整。但最后一栏被涂改过——白色的修正液覆盖了原来的内容,上面重新写了一行字,字迹用力到纸背微微凸起。
      “高考目标城市:榕城。”
      不是北京。不是上海。不是任何一个她曾经在他书桌上用铅笔写在便签上、夹在他课本里、贴在冰箱门上的城市。
      是榕城。
      白瑾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的脸没有变化,但握纸的手,指节一点一点泛白。
      “你疯了。”
      “我没有。”
      “为了一个高二才认识的女孩,你放弃清华——”她没有说下去,因为她看到了他桌上的另一张表格。是清华美院冬令营的申请通过函,已经被他收进抽屉里,只露出一个信封的角。但封口是完好的。他没有撕开过。她不知道他在林溪的意向表上写上了“北京”之后,自己也在当天重新提交了电子版的申请确认。冬令营他会去。只是他的第一志愿旁边用铅笔多注了一行小字:如果她也去北京。如果她不去,我就回来。
      “我签了。”他的声音放轻了,“但不是因为你们想让我去。是因为有人告诉我,我应该去。”
      “谁?”
      “一个你觉得‘不重要’的人。”
      白瑾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缝。不是愤怒,不是强势,是一种她不知道如何应对的困惑。她习惯用命令和期待来塑造儿子,但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另一个人、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对他说出比她更有分量的话。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缕冬日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画室墙上那幅未完成的插画上。银杏树下女生的围巾被风吹起来,她说“我想来,很想很想”。而画外,白衬衫少年站在自己母亲面前,第一次把那些被压制了很多年的话,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妈,你一直说学金融是为了让我有出息,但我对钱的兴趣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大。我不是你们。我想画画。这是我想做的事。”
      白瑾放下手包,在沙发上坐下。她看着面前这个快和她一般高的少年,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他什么时候开始用这种语气说话了?平静的、不容置疑的、像是在陈述一道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数学题。
      “谁教你说的这些话?”
      “一个教会我怎么把不敢说的话写出来的人。”
      后来,白瑾没有再多说什么。保姆做好了午饭,放在桌上,她只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家里太大,餐桌也太长,她和儿子隔着一张红木桌子,却好像隔着比榕城到北京的直线距离还要远的空间。
      下午,她走进他的画室。她从来没进过这个地方——以前只是站在门口,往里看一眼,然后皱皱眉,关上门。但今天她走进去了。
      她的目光在墙上那些水彩插画上逐一停留——图书馆的百叶窗、操场边的银杏树、天台上的月光。还有那张贴在墙上的便签条。纸面被晒得微微褪色了,上面只有两个字的铅笔记号:“去吧。”她问这是谁写的。江逾白站在她身后说:“很重要的人。”
      他没有解释更多。
      白瑾看着那张便签沉默了更久。然后她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意外的动作——伸手摸了摸画板上那支还没收起来的压感笔,“笔挺好用的。”
      她转身走出画室,在门口停了一下。“冬令营的名额,我再想想办法。”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拇指反复摩挲着屏幕上那个银杏树下女孩的眼角。
      晚上他打开晋江。《夏蝉》今天没更新。他点进评论区,花了很长时间写了一段话。
      写完没有发出去。
      他把它存进了草稿箱。那封草稿的收件人是“溪山”,正文是:我想成为画你的那个人。不是只画一个夏天,是画所有的夏天。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附注——我去冬令营不是因为任何人想让我去。是因为你说了“要去”。你说的,我都会做。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路灯把湿漉漉的柏油路面照出一层淡金色的光。他把画笔放回笔架,把那张“目标城市:榕城”的意向表仔细折好,放进抽屉最里层。在它旁边,是那个被她推回来、最终又被他收下的清华冬令营信封。
      远处的住院部大楼亮着几盏灯,其中一个窗口拉着一层薄薄的碎花窗帘。窗帘后,林溪正趴在折叠床上,打开晋江后台看到了一条系统通知:“您的读者‘白’刚刚在第七十三章留了一封草稿。”草稿内容她看不到,但她点进第七十三章的评论区,发现原本只有“打卡”和“写得很好”的地方多了一行新的留言;它被删了,但系统延迟让她截到了通知。
      她对着那个空荡荡的留言板看了很久,然后打开便签,在那个叫“白”的文件夹里写:“你写了又删的东西,我总有一天会看到。放在这里,就当是你已经告诉我了。”
      窗台上的绿萝又抽了一片新叶,冬雨后的微风吹进来,轻轻翻动着她桌上那本笔记本的扉页。扉页上,他的名字和她的名字,正慢慢挨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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