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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挡在她身前的人 林溪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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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溪没想到事情会闹到校门口。
那天下午放学,她比平时晚了半小时出校门。班主任李国平找她谈话,内容不外乎“期中考试有进步但不要骄傲”“数学还是短板要继续努力”“你看看人家江逾白”。她站在办公室里左耳进右耳出,脚尖朝着门的方向,随时准备撤退。
好不容易熬到李国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立刻说“谢谢老师我会努力的”,然后拔腿就跑。
所以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校门口那条梧桐路平时这个点没什么人,只有零星的煎饼摊和卖烤红薯的小推车。但今天不一样。
三个男生靠在传达室对面的围墙根下,穿着隔壁职高的深蓝色校服。其中一个染了黄毛,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电子烟,烟雾一团一团地往路灯上飘。另一个瘦高个靠着围墙玩手机,屏幕光照着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第三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寸头,脖子后面隐约露出一小截青色纹身,校服拉链敞着,露出里面褪色的印花T恤。
林溪的脚步顿了一瞬。
她认识那个寸头。
上学期,她在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撞见他在跟一个穿榕城一中校服的男生要钱。那个男生缩在公交站牌后面,脸煞白,手抖得连钱包都拉不开。她走到两人中间,用书包挡开寸头的手,说:“你再碰他一下,我就报警。这里离派出所只有三百米。”寸头看了她半天,大概没想到一个女生敢拦他,最后啐了一口,带着人走了。但她记得自己回头的时候,寸头站在路灯下,对着她的背影做了一个口型。等着。
现在,寸头显然认出了她。
他把电子烟往地上一碾,站起来。路灯把他的影子拉成三条长短不一的黑柱,横在斑驳的人行道上。另外两个人也站了起来。
“同学,还记得我不?”寸头歪了歪脖子。
林溪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悄悄摸到校服口袋里的手机,按了侧边键五下——紧急联系人呼叫。奶奶还在医院,这个功能够不着。她只存了一个紧急联系人。但那个人这时候大概还在物理竞赛的集训室里,手机调成静音,完全不知道校门口发生了什么。
“……你找我?”
“找你聊聊。上次你在公交站管了不该管的闲事,害我被关了几天。今天正好路过,想问问你——这事儿怎么算?”
寸头往前走了一步。另外两个人默契地散开,一个往左,一个往右,把她的退路堵住了。
她攥紧书包带,手心里全是汗。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你要是想算,可以去对面派出所算。跟上次一样近。”
寸头笑了一声。不是好笑。
“嘴还是这么硬。行。我就站这儿等你同学走完。”
校门口的人流正在变稀。最后一波学生稀稀拉拉地骑车走了,门卫大爷正在传达室里吃晚饭,收音机里放着《新闻联播》的前奏曲,调门又高又尖。没有人注意到马路对面围墙下正在发生什么。
林溪深吸一口气。她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选项。跑——穿帆布鞋,跑得过抽烟的黄毛,跑不过寸头和瘦高个。喊人——门卫大爷离得太远,收音机声又太大。不跑不喊——
她忽然想到了江逾白。
不是求救,只是一个念头——如果他在,他会怎么做。
他会站到她前面。
不管能不能赢,他一定会站到她前面。
她咬紧牙关。
寸头又往前走了一步,伸手——他的手还没碰到她,旁边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把手拿开。”
语气很淡。和上课叫他回答问题时的语气一模一样。淡到几乎不带任何情绪,但在空旷的暮色里,这四个字像一把刀,贴着脊骨划过去,让人后背一凉。
江逾白从传达室拐角走出来,手里提着书包,白衬衫袖卷到小臂。他走到林溪身边,看了一眼她握紧书包带的手,然后转身对着寸头。把她整个人挡在身后。
寸头愣了一下。他在榕城一中门口蹲过好几次点,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看见了绕道走的,有假装低头玩手机的。他没见过一个穿白衬衫的,站在那里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道做错的题。
“你谁啊?”寸头皱了皱眉。
“她的同桌。”
“我不想惹事。你让开。”
江逾白没有让开。他的肩膀挡住了寸头所有向前的路线。
寸头旁边那个黄毛把烟收了,往前逼了一步。“我们跟她有私事要聊。建议你别掺和,年级第一。”他把“年级第一”咬得很重,带着挖苦。
“如果我不呢。”
黄毛被他噎了一下,看他的眼神从轻蔑变成了不确定。寸头眯起眼,上下打量着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白衬衫。对方的身板并不壮,撑死了不过一米八出头,和他这边三个人比人数明显吃亏。但那脸上的表情既不是嚣张也不是害怕,就是很平淡的无畏。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寸头推了江逾白一把。
江逾白晃了一下,没还手,也没有退。他回身站稳,把胳膊抬起来,直直地挡在寸头和林溪之间。寸头又推了他一把,这次力气更大。他的后背撞到了围墙上,闷响一声,墙灰簌簌地落在他肩膀上。
“江逾白!”林溪抓住他的手臂。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听得见:“手机在我左边口袋。拨给陆泽宇。说校门口。”
然后他把她往围墙里侧带了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把逼上来的人隔开。寸头凑上前想抓住他的手腕,他反手夹住对方的胳膊,把两人同时拉离了林溪的站立范围。混乱中有人扯住他的衬衫领子,纽扣崩了一颗,在地上弹跳着滚进了排水沟里。
紧接着一拳砸在他肩胛骨上。他没有叫,只是闷哼了一声。更多的拳头往他身上招呼,他始终没有还手,只是抬起手肘护着头和肋下,把自己的重心压得很低,始终挡在林溪和那三个人之间。
林溪从江逾白的口袋里摸出手机。她的手指在抖,输错了两遍“陆泽宇”。拨通之后陆泽宇问了两句“什么情况?几个人?我马上到”,这通电话全程不到二十秒。挂断之前,她听见陆泽宇在那边狂吼:“赵柯!叫人!校门口——”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书包。
寸头抢上来想抓她,江逾白一肩膀把他撞偏了方向。寸头踉跄一下,恼羞成怒地甩出一拳。江逾白的后背砸在铁栅栏上,伸开的指尖被锈铁划破,血顺着指缝一颗一颗砸在她脚边的水泥地上。
“你他妈的——”
校门方向突然炸开一束强光,保安室的门砰地弹开,门卫大爷举着橡胶棍冲了出来。远处篮球场上传来此起彼伏的脚步声,陆泽宇穿着球衣,鞋都没来得及换,领着七八个篮球队的男生从操场方向狂奔过来。“老江——我们到了!保安!把门口堵住!”
寸头和黄毛拔腿就跑。瘦高个被陆泽宇一把揪住书包带,整个人被拽得转了半圈。门卫大爷的橡胶棍在铁门上敲得震天响。
林溪蹲在江逾白面前。他的衬衫袖子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手臂内侧被铁栅栏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正在渗血。血顺着手指滴在地上,把白色校服袖口染成了暗红色。
“江逾白……”
“皮外伤。”
“……你都不还手。”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路灯的光,很亮很安静。“学校门口打架会被记过。两个人一起记过,更麻烦。”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江逾白。他的白衬衫上全是灰,头发乱了,领口歪了,纽扣掉了一颗,嘴角有一点擦伤,但眼睛里的光纹丝不动。那道光,从他说“把手拿开”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灭过。
陆泽宇把人交给保安处理之后,跑到江逾白面前看了一眼伤口,倒吸一口气:“医务室现在应该还有值班老师——走走走,我扶你。”
“不用。”他自己站起来,用没受伤的手背擦了下嘴角。
“那林溪你扶他!”
林溪伸手去搀他的胳膊。他顿了一下,低头看了她的手一眼,还是没有拒绝。
医务室在行政楼一层,晚上只留了一盏日光灯。值班校医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姓陈,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手机。看见两个学生推门进来,一个脸色惨白,另一个手臂上全是血,赶紧扔下手机站起来。
“怎么回事?”
“不小心摔的。”江逾白说。
陈校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溪一眼。明显不信。但她没追问,只是利索地打开消毒柜,拿出碘伏、棉签和绷带。
“衣服卷上去。”
江逾白坐下来,自己卷起袖子。手臂内侧刮了一道,创面不深,但边缘略有些外翻,碘伏擦上去时他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随即放平。
林溪站在旁边。陈校医把绷带和剪刀推给她:“我出去接个水。伤口擦过了,包扎你总会吧?不会的话让你同学自己来——不过他自己来不方便,还是你来吧。”她冲林溪笑了一下,拿起桌上的马克杯带上门。门合上前,还特意补了一句,“慢慢包,不急。”
医务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林溪拿起绷带,在他手臂上绕了一圈。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绷带绕到第二圈的时候,她的手有点抖,带子拉得太紧又松开了一点。他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纤细,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指甲剪得很短,中指侧面有握笔留下的薄茧。和他的是另一种茧。
“疼吗?”
“不疼。”
撒谎。她看到绷带边缘渗出来的血珠了。她低着头继续缠绷带。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睫毛滑到鼻尖,再到她咬着下唇的牙齿。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被看。
“林溪。”
“嗯。”
“你是第一个。”
“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他犹豫了一下,“为我包扎的人。”
她的手停了。绷带停在绕到一半的位置,雪白的棉纱卷绕过他小臂上方,她的手腕僵在半空。她低着头,眼睫毛开始抖,随即很快地闭了一下眼睛拧紧自己所有表情,把绷带缠完,系好,打了个小小的结。然后她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去,他的也没有。他们的手指在同一片绷带末尾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第二下。指尖都是冰凉的。
陈校医推门进来,看了一眼包扎成果,赞许地点了点头:“不错嘛。你们哪个班的?”
“高二三班。”
“行,这个伤口不深,过两天就好。回去注意别碰水。”
“谢谢老师。”
两人走出医务室。走廊里灯光很暗,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夜跑,鞋底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节奏均匀的闷响。
“你刚才说陆泽宇他们可以来,你自己不能还手,是什么意思。”她在走廊拐角站定。
“你是被误会的惯犯。我是年级第一,”他靠在门框上,“我的话,老师会听。”
她的鼻腔忽然酸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那么平淡。但他站在那里,用身体替她挡三个人的时候,没有考虑过老师听不信。他只考虑了她。
“你知道你挨了多少下吗?”
“四下。肋骨上那一下会留淤青,其他的明天就消了。”
他数了。他挨打的时候,还有心思数自己挨了几下。
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颗崩掉的纽扣。白衬衫从上往下数第二颗,沾了一点灰,但没坏。刚才在混乱中她把它捡起来了,一直攥在口袋里。
“你的扣子。”
他接过去,低头看了看。拇指把纽扣上的灰擦掉。
“捡回来了。”
“嗯,”她把纽扣放在他手心,“还给你。”
他握住了那颗纽扣,也握住了她的手指。很轻。比那天在桌边的手背触碰多了一层体温,多了一分钟。他受伤的手缠着绷带,绷带蹭过她的手背,微糙的触感让她轻轻缩了一下,但她没有挣开。走廊尽头的灯闪了一下又稳下来,有飞蛾绕着灯管扑棱。他把她的手拿起来看了看,确认上面没有沾到血迹,才慢慢松开。
“走吧。送你回家。”
他们走出校门的时候,银杏树的叶子正被夜风吹得沙沙响。传达室里大爷已经把收音机换成了晚间评书,陆泽宇不知道从哪里搬来的一把折叠椅,正坐在门口刷手机。看见他俩出来,表情从担忧切换成了解放的喜悦,又立刻切换成装傻。他把快要燃尽的烟头扔进垃圾桶,摆摆手:“别怕,明天不会有流言。那几个职高的事我让篮球队哥们去处理了。老江你欠我两顿饭——不对,两顿已经不够了,至少一个月。”
江逾白没有理他。但在经过传达室的时候,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拍了拍陆泽宇的肩膀。陆泽宇抬头,看见他嘴角那个极浅的弧度,愣了一拍,在他身后笑骂出声。骂完又补了一句:“林溪——他今天的伤是为你挨的。以后他再做这种不要命的事,你替我骂他。”他揉着手腕走开了,嗓门一如既往地大,大到足以把走廊里那片刻的安静震成漫天星星。
林溪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插进口袋里,握紧了那个金属蝉形徽章。
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夜风裹着栀子花香从围墙那头翻过来,甜得呛人。他们两个的影子被路灯拉得一前一后,偶尔重叠,又分开。走到路口的时候,林溪停下来。
“江逾白。”
“在。”
“下次别再替我挡了。”
他想了一下,说:“下次再说。”
“……什么叫下次再说。”
“下次发生的时候再说。”他的语调依然平淡,像在陈述一个结论。
林溪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在路灯下站着,缠着绷带的手臂垂在身侧,衬衫袖子破了一道口子,脸上还有一小块未擦干净的灰。但他站得很直,眼神很静,像打完了一场旷日持久的仗之后,终于确认了自己要守护的东西是什么。
她忽然想起他在图书馆里给她写的那句话——“像夏天的第一声蝉鸣。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响,但你知道它一定会来。”
它来了。
不是蝉鸣。是他。
回到家,她打开手机,看到陆泽宇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张医务室门口偷拍的模糊背影,配文是:今晚有人为了护同桌被围殴,挨了好几下都没还手,全程挡在前面。我只说一句——男人。
下面已经有十几条评论。许念念:林溪???苏晚晴:希望人没事。赵柯:亲眼所见,是真的。刚才我就在传达室搬椅子。
她放下手机,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还有点红,但嘴角向上弯着。
你完了。她对自己说。这次是真的完了。
然后她又想——真不公平。
她不过是随手写了一个小说,他看了,记住了,把她的文字放进心里。而她到现在才学会读他。他的笔画,他的停顿,他推过桌面的汽水瓶盖,他递回草稿纸时多停留的那几秒钟。他的语音条,他的纽扣,他的血沾在校服袖口上,他在路灯下说“你教过我‘心动’该怎么写——不直接说喜欢,但让读到的人心跳加速。我刚才做的就是那道题”。
他交了一份作文。她连批改都无从下笔。
深夜,她打开晋江后台。《夏蝉》的更新停在昨天那章,评论区有读者问今晚还更不更。她在输入框里打了半天,最后只发了一条请假条:
“今晚有事,请假一天。不是卡文。”
五秒后。
评论区第一条。白:好好休息。
她盯着那四个字,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但这一次她没有打卡。
她打开私信,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又删。重复了好多遍。
屏幕上最后只停留了四个字,和她发在请假条里的那两个字遥遥相对——
发给 白:你也是。
窗外月亮正圆。
榕城的蝉没有睡觉。
(第1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