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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他的画里有她   十一月 ...

  •   十一月的榕城终于凉了下来。
      不是北方那种大刀阔斧的降温,是南方独有的、一点一点渗透的凉。早晚的风开始带刺,中午的太阳却还挂着夏天的余威,教室里旧风扇终于停止了吱呀声。穿短袖的、穿长袖的、穿校服外套的,在走廊里擦肩而过,互相对视一眼,都觉得对方不太正常。
      林溪属于穿外套的那一派。她怕冷。
      但今天她把校服外套脱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座位靠背上。因为今天有大事——榕城一中第十七届校园文化艺术节。这在她看来原本没什么存在感。艺术节年年办,年年都是那几样:书法展在食堂、合唱在阶梯教室、美术展在实验楼一楼大厅。她往年都是被许念念拖着走一圈,在留言簿上写个“很好”,然后回教室补觉。
      但今年不一样。
      今年的美术展,据说会展出江逾白的新作品。许念念的消息来源是陆泽宇,陆泽宇的消息来源是“趁江逾白去上厕所偷看了一眼他的参赛登记表”,可信度百分之九十以上。那个百分之十的不确定性,是陆泽宇说他其实没完全看清作品名称,因为他偷看的时候太紧张,把咖啡洒在了登记表上。
      林溪从早自习开始就在走神。第一节语文课,周老师让大家齐读《故都的秋》,她读到“秋天,无论在什么地方的秋天,总是好的”,嘴巴跟着念,脑子里全是别的东西。他在画什么?
      “林溪。”
      她猛地回神。周老师正推着眼镜看她,表情介于关切和无奈之间。“你刚才读的是‘秋天,无论在什么秋天的秋天’,多了一个秋天。”
      全班哄堂大笑。林溪把脸埋进课本里,耳朵尖红得像被火烧。许念念在后排笑得直拍桌子,陆泽宇的声音从教室另一头传来:“林溪你是不是又熬夜写小说了——”
      她不敢看左边。但她知道江逾白在看她。因为他的铅笔又停了一瞬。
      下午最后两节课被艺术节开幕式占用了。操场上临时搭了个台子,校长在上面讲话,讲学校的艺术传统,讲美育的重要性,讲素质教育从我做起。太阳照在所有人的头顶上,晒得人昏昏欲睡。许念念靠在林溪肩膀上打瞌睡,陆泽宇作为体委兼篮球队长在台边帮忙维持秩序,百无聊赖地转着哨子。
      林溪踮脚往实验楼那边张望。大厅的灯亮着,隐约能看到里面挂满了画板。
      她的手指一直在口袋里摩挲那枚小小的金属徽章。
      这枚徽章她戴了快半年。从夏天戴到秋天,从短袖换成长袖,从校服口袋转移到新书包内侧的小格子。徽章正面是那只展翅的蝉,背面刻着“白”。图案被她的体温摩挲得微微发亮。许念念有一次说她“脖子上多了条链子也不给我看看”,她团紧手指说“不是链子”,然后把徽章往衣服里藏得更深。
      开幕式终于结束了。许念念一个激灵醒来,擦了擦嘴角,拽着林溪就往实验楼冲。她们到的时候大厅里已经挤了不少人,有人指着墙上的画拍照;有人站在留言板前咬着笔帽想不出该怎么写;有初中部的小女生挤在一幅水彩前面叽叽喳喳,画的是日出,她们在争论到底是油画棒还是水粉。
      许念念拉着林溪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嘴也没停:“我跟你讲,陆泽宇跟我说他今早看到江逾白搬画过来的时候表情特别不对。特别不对!就是不正常的正常,太正常了反而显得不正常——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你这句话没有任何有效信息。”
      “就是有秘密!”许念念斩钉截铁地说,“有秘密的画。而且跟你有关。”
      “你怎么知道跟我有关?”
      “因为你脸红了。”
      “我还没看到画。”
      “你光听到‘江逾白’三个字就脸红了。”
      林溪决定闭嘴。
      她不再跟着许念念乱转,自己在展厅里慢慢走。夕阳从大厅的玻璃穹顶打下来,把所有画都镀了一层橙金色的滤镜。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松节油和新画纸混合的味道,偶尔飘来学生会干部喷洒的空气清新剂,柠檬味,和松节油混在一起,不算好闻,但很有展览的感觉。
      她把整个特等奖展区转了一遍。风景。静物。人物肖像。素描。水彩。油画棒。每一幅右下角都有作者签名,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她想找的那两个字。
      展厅中央围了一群人,苏晚晴和赵柯站在最前面。苏晚晴今天戴了一条浅蓝色的发带,手里拿着展览目录,正偏头跟赵柯说着什么。赵柯推了推眼镜,指着一幅画连连点头,说这个线条运用比去年的获奖作品进步太多。苏晚晴应了一声,目光却移向展厅侧面的入口,似乎在等一个不会出现的人。
      林溪没有往那边挤。她往人少的地方走。
      然后她在侧厅停下了。
      侧厅是特等奖展区后面的一个小空间,平时用来存放体育课用的体操垫,今天被临时征用,墙上只挂了三幅画。靠窗的墙角堆着没来得及撤走的蓝色垫子,空气里多了一点旧海绵和粉笔灰的气味。没有人在这个地方。学生会干部大概觉得空间太偏,把所有的引导牌都指向了大厅。
      林溪站在侧厅入口处,手指还停留在口袋里那枚徽章上。
      面前挂着一幅画。
      题目:未命名。作者:江逾白。组别:水彩插画。奖项:未参展。
      未参展。
      她往里走了一步。
      画上是一个女孩。不是背影。是侧面。她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和一本笔记本。她正低着头,侧脸被阳光照亮,睫毛、鼻尖、嘴唇的弧度都被画得很仔细——那种仔细不是技法上的仔细,是感情上的仔细。画里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窗格投下的光、桌角放着的一支黑色钢笔、瓶盖上有字的橘子汽水、女孩握笔的手指上微微泛白的骨节。
      窗外的香樟树叶在阳光里近乎透明。女孩的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她写到一半忽然想到了什么好事,又不好意思笑出来。百叶帘的影子落在她手腕上,那个位置,正好是脉搏。
      右下角,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清隽、极轻,像是落笔的人既怕被看见又一定要写下这行字。不是签名,是一句话——
      “《夏蝉》番外·献给月光。”
      林溪捂住嘴。
      她把手里那张许念念塞给她的展览目录攥皱了。目录的铜版纸卷边卡在她指缝里,割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她根本没有注意到。
      是他去年画的。是她砸在他身上的那一天。是《夏蝉》还没签实体书的那时候。是她不认识江逾白、江逾白也不认识林溪的那时候。但他在画。他在画一个他还不认识的人。他在没有看到结局的时候就选择了守护。
      她的眼眶酸得像被人灌了柠檬汁。指尖贴在画框玻璃上,隔着一层冰凉的玻璃,描过她自己的侧脸。那支黑色钢笔的笔尖在画里微微翘起,旁边散落着几页尚未装订的手稿。画里手稿的纸边翘着一个小角,每一页的右下角都画着一只极小的蝉。
      这根本不是读者给作者的同人图。这是一个人用画笔写的情书,从第一章就开始写,写到她砸进他夏天的第一章。他从未告诉她他在画什么,也从没告诉她画挂在哪里。他只是把它放在一个没有人会找过来的角落,让它被阳光和体操垫见证。
      “找到了?”
      林溪猛地转身。
      江逾白站在侧厅门口,下午的光从他背后穿进来,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了小臂中段,右手指尖上沾着墨绿色油画棒的残留,耳根是红的。
      “这幅画没有参展。是学生会弄错了搬到这里的,”他说,“我本来要拿回去。”
      “为什么不让它参展?”林溪的声音有点哑。
      “因为画里的人没有同意。”
      她愣在原地。“……你说的是我。”
      “是你。”
      他走进来,站在她旁边。晚霞正在他们身后融化,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白墙上,靠得很近,但谁也没有动,像是怕惊散这一刻。体操垫上的旧海绵被风一吹扬起点点白絮,飘在他们脚边,又缓缓落回地板缝里。
      “你可以挂。”她说。
      他侧头看她。“可以?”
      “我同意了。”
      江逾白沉默了一会儿。“那就明年。”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明年艺术节,我再画一幅。”停了停,声音变得更轻,“画更好的一幅。”
      她没有问“更好的是什么样”。因为她听懂了。这幅是“献给月光”。下一幅的名字,他还没写,但已经在她心里了。
      是他第一句台词——从现在开始,所有夏天的画,都有名字。
      “……你从那时候就开始画我了。”
      “更早。”
      “更早是什么时候?”
      “图书馆,”他说,“你坐在靠窗第二个位置,写《夏蝉》第三十七章。那天你写到女主告白,自己也在笑。阳光从百叶窗漏进来,照在你手上。”
      林溪愣住了。第三十七章。那是去年的事。比她在围墙下砸到他还要早。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的存在,他已经在画她了。她以为“白”这个读者是从第三章开始追随《夏蝉》的——注册日期在第三章的第二天。但她不知道他还去过图书馆,在她伏案的午后,安静地记住她的侧脸。
      “你那天……也在图书馆。”
      “我在你后面三排。”他的语气依然很淡,像在陈述一道公式。但耳根出卖了他。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你不知道我是谁,”他说,“但我知道你。你是年级语文第一,你的作文在公告栏上贴过。你写东西的时候会咬笔帽。你每次都会把橘子汽水放在桌角,但从来不喝完最后一口。”
      林溪瞪大眼睛。这些细节她自己都不知道。
      “你,天天——”
      “没有每天。”他移开目光,“……偶尔。”
      她从他的沉默里翻译出了“经常”。从“经常”翻译出了“只要有你在图书馆的那天他都在”。她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不得不把手里攥皱的展览目录按在胸口,像是这样就能捂住那些快要溢出来的声音。
      她忽然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嘴角弯起来了。
      “江逾白。”
      “嗯。”
      “你是不是从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就觉得——”
      “是。”他没等她问完。
      从你在图书馆里写小说那天起。从你翻墙砸到我身上那天起。从你还不知道我是谁的那天起。
      夕阳把侧厅染成了一整片蜂蜜色的湖泊。两个人在湖边站着,影子叠在一起。大厅那边有人在喊“闭幕式了快去操场集合”,但这两个人没动。
      “你的新画还要画我。”她低头翻着手腕。
      “嗯。”
      “那我要提一个要求——把你自己画进去。”
      他顿了一下。“……好。”
      然后他伸出手,用指节碰了碰她无名指的指尖。只一下,但这次不是十秒。是五秒。是七秒。是两个人都没有数、也数不清的几秒。
      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落在画里那个自己身上。画中女孩的嘴角含着那个极淡的弧度,伏在纸页间的影子安静温柔,阳光走过百叶帘,桌面上的汽水瓶盖上只写了一个字。她此刻才看清——画里的瓶盖上不是“白”。是“林”。
      她想问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署名改成她的。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其实已经知道了。从第一笔落下去的时候。从画还没完成的时候。从他在晋江看到一个叫“溪山”的名字,就决定把整个夏天都押在一段还没写下的结局里。
      侧厅的玻璃被风轻轻吹开,百叶帘晃动,一束夕阳正落在画中女孩的手腕上。那个位置,脉搏在悄悄跳动。
      (第1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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