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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素衣行于朱墙(二) 这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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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沈缄循规蹈矩地拿着扫帚洒扫院子,刚想换个角落时,一早就出院做事的柳尖儿大步流星地走到院里数落她:
“分不清缓急轻重,你知不知道大少爷正在顾府门口施粥呢,大家伙儿都赶去帮忙了,你还守着你那把破扫帚侍奉这些老槐树!”
沈缄确实不知有此事,她对顾府也只大概了解,这种消息,没人专门告知,她可真就莫名其妙闯了祸,挨了罚。
“你端着茶水送去粥棚,记得讷口少言,这种时候没人会接着你的烂摊子。”
柳尖儿指了指府门口,生怕她是个关键时刻不盯事的,如果在大庭广众下丢了顾府脸面的话,那施下的惩罚可都不是玩笑了。
……
府门前的空地上,流民百姓排着长队,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还有些饿得瘦骨嶙峋的小孩在队伍里望着比脸大的粥碗咽口水。
顾府的粥棚搭得宽敞,青布幔子随风轻晃,冒着热气的粥桶散出米香,每一勺都浓稠可立筷,连严肃清冷的顾府也被拢进这一派看似温情脉脉的景象。
正在施粥的顾家大公子顾璋,身量挺拔,貌俊美而气阴鸷。
乌发一丝不苟全拢高束,以黛萝暗纹玉冠束紧,利落紧致,无半丝乱发。身着堇沉紫暗纹锦袍,腰束玉带,佩短匕,亲自立在粥棚中央,语气轻柔又体恤,全然没有世家公子的骄矜。
他亲手捧着瓷碗,将热粥递到流民手中,时不时弯腰轻声询问冷暖,安抚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言辞恳切,举止仁善,周遭百姓皆是交口称赞,纷纷感念顾府大公子的慈悲心肠,一口一个顾大善人喊着。
沈缄端着茶盘,垂着眼,远远立在粥棚角落的阴影里,不敢与顾璋直视,只余光悄悄打量,心中却寒意顿生。
眼前的顾璋,笑起来眉眼温润,语气和善,可那双眸子依旧犹如鹰隼窥猎,藏着化不开的凉薄与漠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掌控欲,明明做着行善积德的事,周身却透着一股伪善的疏离,分明是个面善心狠、笑里藏刀的笑面虎,这般做派,不过是为了遮掩府中龌龊,博一个好名声罢了。
施粥过半,长队渐短,原本平静的顾府侧门,缓缓驶来三辆裹着深灰布帘的普通货车。
货车样式寻常,毫无华贵之处,车夫皆是沉默寡言的精壮汉子,低着头,全程不发一言,车速缓慢,刻意避开人群,生怕惹人注意,车帘被压得严实,隐约能瞧见车内装着沉甸甸的箱笼,轮廓方正,不知藏着何物。
不多时,一道挺拔的身影从府内快步走出,正是顾府二公子顾琰。
他容貌俊朗,锐而不粗,烈而不丑,面如寒铁琢玉,线条利落刚硬。眉粗黑如剑,目若寒星淬火,眸光躁烈锐利,一望便知性烈手狠。
乌发上半束紧,以赤筠皮质发带缚住马尾,干练利落,尽显少年桀骜,着铁泠蓝窄袖劲装,腰束革带,配一块被红线缠绕的圆璧。
他身姿挺拔悍勇,锋芒毕露,如出鞘狂刀,易控难驯,与顾璋的温和伪善截然不同。
他自始至终一言不发,薄唇紧抿,眼神冷厉如冰,只对着身旁的心腹家丁低声吩咐了几句,声音低沉,旁人难以听清,随后便站在侧门旁,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戒备森严。
家丁们得了指令,立刻上前,轻手轻脚却动作麻利地将车内箱笼一个个搬下,分批悄无声息地运往府后院的隐秘暗库,全程没有半点声响,行事极为谨慎,显然是熟门熟路。
沈缄垂首端着茶盘,指尖微微收紧,面上依旧是那副木讷无波的模样,不动声色、藏锋敛锐,将这一幕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她心中雪亮。
这些箱笼绝非常规财物,必是劫掠来的赃物,借着施粥人杂,悄悄运入府中藏匿。
血海深仇在身,这顾家伪善之下的龌龊,她一眼便能看穿。
恰在此时,顾璋笑着转头,目光慢悠悠地扫过院内、棚下的一众仆婢,眼神看似随意温和,却带着上位者独有的审视与试探,视线在垂首而立、安分沉静的沈缄身上,微微停顿了一瞬,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沈缄心头一紧,却依旧垂着眼,身子微躬,尽显下人本分,没有半分异动。
顾璋见她这般木讷老实,便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重新转头对着百姓,露出那副温善笑意,仿佛刚才那道审视的目光,从未出现过。
“好啊你个阿言,竟敢在这里偷懒耍滑。”
晚翠尖着嗓子指着沈缄的鼻子骂,她眼神轻蔑一翻,注意到顾琰也在侧门那边后,纵然气急,也不敢高声惊扰二位主子。
她只得攥紧拳头,一把揪住沈缄的衣袖,恶狠狠地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怨毒:“你跟我过来!我看你是胆大包天,偷我的东西!”
沈缄手中的茶盘顿了顿,神色依旧平静,无半分慌乱,只是淡淡抬眼,看着晚翠气急败坏的模样,并未争辩,只是轻轻抽回衣袖,跟着她往杂役小院走去。
一路之上,晚翠压低声音不停咒骂,污言秽语句句往她身上泼,句句都咬定沈缄是小偷,言语刻薄不堪,沈缄始终垂眸前行,一言不发,眉眼间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
不多时,两人回到杂役小院,院里因施粥之事没承差事的丫鬟、小厮见这阵仗,都围过来看热闹,窃窃私语,看向沈缄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怀疑。
祝秉庸在粥棚听闻动静,也快步赶来,皱着眉站在一旁,打算秉公处理,若是沈缄真的偷了东西,按府规定然要重罚。
“祝管事,您可得为我做主!”
晚翠见管事来了,像是找到了靠山,立刻上前哭诉,指着沈缄的鼻子,声音尖利:
“我的素银簪子不见了,定是她偷的!这屋里就我、柳姐姐和她三个人,柳姐姐怎会做这种腌臜事,不是她还能有谁!她一个新来的丫鬟,看着老实,心里指不定藏着什么坏心思!”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沈缄身上,等着看她慌乱辩解,可沈缄却依旧站得笔直,神色沉静,没有半分被冤枉的激动,也没有丝毫心虚。
她缓缓抬眼,看向祝秉庸,语气平稳有力,条理清晰:“祝管事,晚翠姑娘的银簪遗失,我深表遗憾,但此事并非我所为,我愿自证清白。”
与其周旋是非,不如冷眼自持。
不等晚翠再次叫嚷,沈缄便从容开口,一步步分析:
“其一,今日少爷们在府门前施粥,我比晚翠姑娘的当值时段早,柳姐姐提醒我去粥棚送茶水的时候我正在扫槐树叶,晚翠姑娘就在屋里,全程都有其他下人可见,并无独处屋中、偷窃银簪的时机;其二,我入府以来,一文钱、一块布都未曾私拿,每日做完活计便回屋休息,从未私藏过任何物件,诸位同在杂役院,皆是见证;其三,晚翠姑娘素来将银簪戴在头上,或是放在梳妆盒中,不妨先仔细搜寻屋内角落,莫要先急着定人罪名。”
祝秉庸眯了眯眼,自己可是亲眼见过她弃钱财如敝履的模样,不会武断地以为她会对晚翠那银簪就有坏心思。
说罢,沈缄缓步走到小屋内,目光扫过屋内陈设,目光落在床头缝隙处,又看了看地面的柴草,弯腰伸手,从床板与墙壁的夹缝里,轻轻掏出一支素银簪子,簪子上还沾着些许灰尘,正是晚翠遗失的那一支。
“晚翠姑娘,许是你梳头时不慎滑落,卡在了夹缝中,并非被人偷窃。”沈缄拿着银簪,走到晚翠面前,平静地递过去,语气没有半分嘲讽,只是陈述事实。
晚翠看着银簪,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又青又白,尴尬又羞愧,方才的嚣张气焰瞬间消散,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只能悻悻地接过银簪,低着头,再也不敢看沈缄,也不敢再咒骂半句。
围观的丫鬟小厮见状,议论声渐渐平息,看向沈缄的眼神从怀疑变成了敬佩,没想到这个从入府就沉默寡言的丫鬟,遇事竟如此沉着冷静,条理分明,不卑不亢,三两句话便洗清了自己的冤屈,还找到了失物。
祝秉庸看着沈缄,眼中也多了几分赞许,沈缄此举倒是替他给府上众人立了个表率,他对着众人沉声道:
“此事乃是误会,往后府中丢了东西,切莫胡乱猜忌、冤枉他人,都散了吧!”
众人纷纷散去,小屋内只剩沈缄与晚翠,晚翠局促不安,沈缄却依旧没说一句责备的话,只是默默收拾好自己的东西,静坐一旁,仿佛方才的风波从未发生。
沈缄本就是被晚翠强行拉回小院,没有祝秉庸的命令,被找去粥棚的丫鬟小厮都不能擅离职守,如今真相大白,她必须赶紧回到粥棚。
沈缄敛着一口气快步往府门口走,身后的晚翠气得跺了跺脚也不情不愿地跟上。
“晚翠说你偷了她的簪子?”
等在影壁内的柳尖儿拦住沈缄,眼神流转,又落在沈缄身后的晚翠身上,那银簪好生生地插在她的发髻里。
柳尖儿了然,这是晚翠惯用的,刁难府内新人的法子。
她自己喜欢摆老人架子,却也鄙视晚翠的栽赃手段,这种立下马威的方式,太低劣。
祝秉庸先一步走出内院,他向来赏罚分明,柳尖儿又见他几乎没有怒色,对事情结果心里也有了半分,一股奇怪的情绪全然盖过先前对沈缄的鄙夷猜忌。
“我真好奇,你为何能做到如此从容。”
柳尖儿歪着头问道。
要是其他丫鬟被这样污蔑,多是慌慌张张、语无伦次地辩解,罢了也只能吞下委屈继续红着眼眶做事。
“竹子空心才坚韧人心放空才从容。”
沈缄悠悠吐出的话令柳尖儿醍醐灌顶,对此,她瞪了晚翠一眼。
晚翠对上她眸子,吃瘪地正了正站姿,不耐地瘪瘪嘴,但无可奈何地开口:
“是我先入为主,跟你道歉行了吧。”
沈缄闻言,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单朝柳尖儿颔首后欲绕过影壁去粥棚。
“唉!”
晚翠难得低头,却未得一句回应,心中又气又闷,只得拉着柳尖儿,跟着沈缄一同绕出影壁。
可当沈缄刚至府门前,异变徒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