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素衣行于朱墙(三) ...
-
原本光洁鲜亮的朱红门檐,竟缓缓渗出细密的暗红色水珠,一点一点,顺着檐角往下滴落,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紧接着,两侧的朱漆梁柱,也开始渗血,那暗红之色慢慢蔓延,像是墙皮底下藏着的血水,终于冲破了阻隔,肆意流淌,不过片刻,整座顾府的门檐梁柱,都染上了斑驳的暗血,看着诡异至极,阴森骇人。
“血!门檐在流血!”
不知府内外是谁先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那些排着队的流民本就憋着口水伸长脖颈望着粥棚下的粥桶,见状都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往后退去,挤作一团,脸上满是惊恐与慌乱。
府内的丫鬟小厮们凑热闹地转出影壁,看清情状后全都脸色惨白,交头接耳,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晚翠拉着柳尖儿,她就离沈缄不过半步,将这瘆人的一幕看的真切。
晚翠甚至喊不出半声,条件反射就往前扑到沈缄的肩背上闷头发抖。
她莽撞的很,好巧不巧怼在沈缄的那道伤口上,沈缄吃痛地闷哼一声。
感受到晚翠正发抖隐隐啜泣,沈缄借这个由头反身,肩背顺其自然脱离晚翠的压迫,而后将她揽在怀里。
晚翠压根没有意识到以她们现在的关系保持这种姿势有多别扭,出于恐惧本能,她反而往沈缄怀里拱了拱。
沈缄蹙眉屏息,并非嫌她失态,只是鬓发蹭得颈间微痒,只得轻轻扶着她,免得两人都失了仪态。
柳尖儿啧啧嘴,把晚翠扯出沈缄怀里。晚翠不明所以,透过捂面的指隙看着柳尖儿,方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又是在谁的怀中尽显脆弱。
沈缄抬眸,望着门檐上缓缓漫开的暗红。
桐城旧谚她自幼便听过——朱檐泣血,主家积怨。
檐角垂落的每一滴,都像是从陈年旧骨里渗出来的。
她垂在袖中的手缓缓收紧,眼底一片寒寂。
沈缄立在府门旁门檐下,垂下头,遮住眼底的冷意与恨意。
她比谁都清楚,这朱檐渗血,不是虚妄的传说,而是顾家兄弟手上沾的血太多,罪孽太重,连这深宅大院,都藏不住那滔天的怨气。
她看着那斑驳的暗血,仿佛看到了沈家上下惨死的亲人,看到了苏珩倒在血泊中的模样,心头只有彻骨的寒凉与复仇的执念。
就在众人乱作一团,恐慌即将彻底失控之际,两道冷厉的身影在粥棚外合作一团,正是顾府的主子,顾璋与顾琰。
两人自粥棚回身,面向府门。
顾璋面色骤然沉冷,往日温和尽褪,眼底锋芒如刃;顾琰紧随其后,面色狠戾,一身躁烈之气压得众人噤声。
“吵什么!一群蠢货!”
顾琰厉声呵斥,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不过是墙皮返潮,混了颜料,哪来的血!一派胡言,要是让我发现扰乱施粥秩序的人,一律府规伺候!”
祝秉庸负手立在树影里,闭目静听,只觉可笑。
他入府数十年,见过顾家两代人,兄弟俩那点龌龊勾当,他早看得分明。
只是没料到,顾琰竟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黑的说成白的,脸不变色心不跳。
顾琰大步走到台阶上,来到梁柱前,抬手抹去一抹暗红,狠狠甩在地上。
顾璋褪去温润,厉声道:
“我顾府家业稳固,不知是何居心叵测之人策划此事,乱我府中民心,还不都赶快安分各归其位!”
两人手段的狠辣只有府中各人心知肚明,平日里在府中积威极重,下人们素来惧怕他们的残暴。
此刻都被这般厉声震慑,众人看着主子面色阴狠,眼神里满是杀心,哪里还敢再议论慌乱,一个个战战兢兢地应下,低着头,不敢再看那朱檐上的血迹。
祝秉庸走出树影,平心静气地安排下人们各司其职,由此,府内的下人们各自散去。
柳尖儿与晚翠先沈缄一步离开,沈缄本在原地呆愣着,若不是祝秉庸往她跟前挪了挪,挡住日光,剥夺了她对地砖的注意力,怕是会惹顾家兄弟不快。
顾璋冷眼盯着下人们往内院涌,遂闭眼深吸了一口气,这一口气的时间里,他的眼皮因愤恼紧了紧,眉头也不由自主紧锁一瞬。
“顾某向各位赔罪了,是某对府内的管理不利,乱了今日施粥秩序,望各位海涵。”
顾璋转身又换上伪善的笑,毕恭毕敬地朝本安安分分领粥,却被吓得惊慌失色的流民百姓们颔首道歉,希望得到大家原侑。
顾琰见状,就也憋下这口闷气,跑下台阶,站在顾璋身边,跟着躬身颔首:
“望各位海涵……”
恰好新的稠粥出锅,一桶接一桶地提上粥棚木桌上,流民百姓们面面相觑,直到有人哆哆嗦嗦凑到最前头后,剩下的也逐流再次把队伍排好。
顾家兄弟今日的施粥善举切切实实,于老天爷而言也该有些分量。流民百姓们更是怨怼谁也不会怨怼粮食,不多时,顾府门前又是一派祥和景象,众人都将刚才的异象抛之脑后,只着眼于眼前利益。
顾璋依然热情施粥,顾琰见侧门已安然紧闭,也来为顾璋打下手,他看着自己的哥哥,有样学样,别扭地扯着嘴角,挂上笑,将粥碗递给流民百姓们。
而拿上粥碗的,无不谄笑恭维一声:
“大公子和二公子都是菩萨心肠啊……”
沈缄随着府中众人散去,她一路走,一路将刚刚一幕记在心底。
她知道,顾璋顾琰不过是强行平息风波,掩耳盗铃,那朱檐染血的凶兆,早已埋下。
这满门倾塌的报应,迟早会降临在顾家头上,而她,便是要亲手推着这一天,早日到来。
与此同时,坐在顾府斜对面茶铺前的阮絮,抿了一口茶后咧着嘴对身旁也目睹一切的温禾说:
“这真是好茶啊。”
温禾弯眼轻笑,温柔附和:
“真真是顶好的手艺呢。”
……
昨日夜里,阮絮带着一个心腹随从,躲着宵禁巡卫,摸到顾府门前。
随从手脚利索,会点功夫,在阮絮的盯梢下使了轻功,将赤胶凝脂卡在门檐上。
这赤胶凝脂,常温坚硬,遇持续温热便慢慢软化、融化成液态后色泽鲜红浓稠,流动时极像鲜血干得快,且无毒、无刺鼻味,本是市井匠人常用来作器物封胶、补漆的底料,现在被阮絮拿来充做鬼神传说的显化。
好在今日天公作美,配合演了这一出好戏。
只可惜没能吓垮那兄弟二人的心神。
若真能叫他们当众失态,阮絮定要重金请遍池州的说书人,将今日之事编成话本,传得满城风雨,连桐城都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