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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舟壑皆倾(三) 沈缄重生亲 ...

  •   尽管温禾在为沈缄包扎之前极力净了手,却仍然奈何不了已经曝露太久的伤口发了炎。

      它张牙舞爪般地攻击沈缄,挑战她的决心,试探她的勇气——沈缄发烧了。

      温禾每隔半个时辰就给她换一次消炎的草药,院内正在熬煮的药把这小小布庄衬得似个炊烟人家。

      沈缄毕竟只一具凡胎□□,草药与白迭布假冒不了灵丹妙药,挨过苦难全凭自己的运气。

      眼前的视线迷迷糊糊,记得幼时学拆文解字,总是不懂“扑朔迷离”的意思,如今当了苦主,才从心理上、生理上知道,迷茫痛苦的滋味多难嚼、多难咽。

      “禾姊,我那带着的令牌缺角呢?”沈缄气若悬丝,手上不自觉握了拳,方才忆起那至关重要的令牌缺角。

      温禾慌忙从衣袖中的肘后暗袋里掏出被绣帕包着的令牌缺角,怕昏昏沉沉的沈缄看不清,便凑上前抓着她的手抚在缺角上。

      沈缄感受过惨案发生时的痛彻心扉,她不是圣人,不能保准自己在清醒时、重述当时的场景和过程时、复盘自己的手忙脚乱时、回顾被老天爷赋予回天之力,仍然难挽既倒之狂澜时、会平静的排除自刎这条绝路。

      所以她只能依靠现在,尽可能完整地告诉温禾这血海深仇。

      她将那缺角钻在手心,娓娓道来……

      沈缄的思绪断断续续,但恰恰能传递那痛那悲,给携慧心避城内喧嚣的温禾。

      沈缄说得嘴唇干涩,又从里衣扯出一张素帕,这是她与苏珩的定情信物,她身上唯一保留的苏珩遗物,素帕角落绣着一个“栖”字,取“心有可栖,君是归处”之意。

      温禾给沈缄喂水,她啜泣着,仿佛能感沈缄所痛,悲沈缄所悲。

      “缄缄。我深知,一人之恨,力微难雪,你想报仇雪恨,我就同你一起,你想避世远俗,我就将布庄迁去庙旁,生生世世伴着你。”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1)

      温禾从小到大素手捻琴、伴烛绣花,太沉重的情感她未曾体会过,但彼时,她想做薜荔,与沈缄这一女罗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禾姊,禾姊……”

      沈缄想斥责温禾这样为了她,几近于不畏玉石俱焚的思想,可话到嘴边,只有一遍一遍的“禾姊”。

      “我在……我在。”

      温禾就这样不厌其烦地,应了沈缄整整一晚。

      ……

      沈缄再次恢复意识,是感受到有人想夺她手中的令牌缺角,她吓得一激灵,整个人瞬间紧绷,猛地睁开眼,跟眼前的阮絮四目相撞。

      “絮……絮君?”

      沈缄对阮絮的“不请自来”感到茫然,视线移向在一旁束手而立的温禾时,霎时了然。

      一人之恨,力微难雪。众人之力,可覆山海。

      阮絮见沈缄转醒,受惊的样子看起来也算恢复了一些气力,便从腰间锦囊拿出一颗药丸,叫沈缄吞下去。

      “幸亏我就在附近,打开温禾的信鸽身上那无字暗笺后,知道了事情非比寻常,即使披星戴月,也才抵着日出堪堪赶到……这药是我从一个游医身上得来的,能保性命。”

      阮絮声音哽了一下,接着说:

      “怎么几日不见,阿缄你就变成这样了?”

      阮家早年得沈家相助,方至如今商路豁达,阮絮作为少时掌业的阮家独女,承父辈意志,尽己所能向沈家报恩。

      沈家也知礼,晓礼尚往来,一来二去,阮絮就与沈缄交成闺中密友,自然而然也认识了温禾。

      她常常拉着沈缄和温禾躲在沈缄院内那冬青下喝酒,两人唬着温禾喝酒,但喝不惯就是喝不惯,只是后来温禾会多带一坛无色无味的“酒”,来同两人把酒言欢。

      白云苍狗,阮絮依旧英气飒然,风骨利落。

      初遇时她面如霜天晓日,骨相挺括;眉舒如横云展翼,目锐似寒潭照刃,鬓发高束,飒爽若女中男郎,堪称“絮君”。

      而今亦一般无二。

      阮絮吸了吸鼻子,她总是难于煽情,听到温禾对沈家遭难的转述后,只知道沈缄此刻最想干什么。

      沈缄艰难坐起身,坦然将缺角递出,阮絮小心翼翼接过,反复翻转查看,无意识联想到了今日以飓风之势崛起的那位人家——

      “这令牌用的是犀皮漆,阿缄可知道池州顾家?”

      犀皮漆乃江南名产,能用上此等珍品的江南达官显贵屈指可数,沈缄犹记得那个新丁的动作生疏,连补刀都想不到,想必这令牌也是他手忙脚乱从主人家带出的。

      “是那得官府准令,近年来接管多条商路的顾家?”

      顾公子……顾公子……对了。

      从前苏珩作为沈家的待赘婿,代替沈缄抛头露面,从旁人那听来的消息都会第一时间传给沈缄。

      她想不到,以前她与苏珩作为饭后谈资的讯息,会成为她顺藤摸瓜的蹬脚石。

      “现在只是揣测,顾家我未曾有过往来……”

      阮絮向来明辨是非,不能笃定的事情她不会说出来,她只是在等一个肯定。

      沈缄的眼睛盯牢在阮絮手里的缺角,所思所想,在阮絮眼前似暴露无遗。

      “阿缄,我有一条胜率极高,却最苦、最险、最看不见头的路,你敢走吗?”

      阮絮知道,这句话于沈缄而言,就像在问豫让敢不敢吞炭涂漆一样,可她依旧要问,看到沈缄的坚定,她才能端正自己的坚定。

      “敢,多苦多难,都敢。”

      一如阮絮认识的沈缄一样,她这样回应。

      阮絮心里明了,为了沈缄,她也想当一次红线女(2)。

      温禾默默在沈缄旁边坐下,为她顺气,就在她的身后。

      三人深知顾府在池州有身份,硬着头皮带着仅有的线索去死磕,保不齐会被他们的一丘之貉颠倒是非。

      他们敢用杀人放火的方式抢商路财道,硬碰硬更加是不可取,所以阮絮说:

      “池州认识我的人颇多,阿禾性子又太软,入府这趟险路只能阿缄你自己蹚。”

      “钻进去,贴着走,看着活,慢慢拆。

      温禾紧接着附和。

      “在桐城,爹娘守传统,不允我的画像流出,更让府中嬷嬷看着我不让我随意抛头露面,连桐城里见过我的人都鲜少。”

      沈缄抛出自己手握的筹码。

      “沈家这两年才打通桐城至池州的陆路商道,我也从未去过江南,从未见过顾家的人。我知道,此仇只能我来报,造化由天,粉身碎骨我亦不悔。”

      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

      两个月,沈缄在汤药的煨养下身体缓缓痊愈,整整两月,她都枕着窗棂,木楞地望着布庄后院的广玉兰树。

      她看着阮絮去义庄替她给沈家满门二十六口收尸,看着阮絮风尘仆仆回布庄,却什么都没有带回来。

      那一把火烧的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下。

      现在的沈缄得学会忍,无论是生理上的摧残,还是精神上的狂风暴雨。

      官府草草定性为山匪劫掠,阮絮和温禾只能自掏腰包,给沈家圈了一块地,作入土为安。

      但是本朝有诫令,凶死之人不能立碑不能祭拜,她们默默想,有申冤平反以迁坟立碑这个念头能吊着沈缄一口气,足矣。

      温禾提议沈缄扮作孑然一身、辗转无依的孤女,买通人牙子之后想办法入顾府为婢。

      阮絮则以为,既然决意复仇,那往后的每一步都不可行差踏错。

      在世无牵挂的丫鬟对于名门大户来说确实很合适,但是并不好拿捏,能以亲人作为把柄,好过把一个遇事大不了一了百了的孤女引狼入室。

      肩背上那突兀孤单的疤怎么办?

      用更多的伤去掩盖。

      一个为了奉养家中长辈忍气吞声,不惜遍体鳞伤的丫鬟,家家可见。

      “阿絮,你下手轻些……”

      温禾盯着那荆条,心都揪做一团。

      阮絮的手在发抖,可叹这事只能她来做,温禾不管一鼓作气在沈缄身上打多少鞭,都像是哈痒,最后还要闷在阮絮怀里哭,与其难为温禾,不如让她当这个“恶人”。

      沈缄跪在那株广玉兰树下,温禾劝过她,让她好生趴在榻上,等鞭子打过,她也便立马上药。

      沈缄拒绝了,她要习惯,入顾府之后,这种皮肉之苦,这种尊严被践踏之殇,几乎是家常便饭。

      她一日不敢接受,复仇便会日日往后拖。

      阮絮憋着一口气,每打下一鞭,心里都在向爹娘、沈伯伯沈伯母、以及苏珩磕头请罪。

      待将沈缄打到皮开肉绽,足以模糊那惹眼的肩背伤时,阮絮才气喘吁吁停下。

      沈缄自以为疼的麻木,一声不吭。

      温禾跪下扶住快要晕厥却不知的沈缄,捧着的草药散落在一旁。

      阮絮心有余悸地扔掉荆条,她想把沈缄抱进里屋,温禾嗔怪,害怕进一步恶化伤口,于是阮絮站在旁边捶胸顿足,她手笨,只能给温禾递草药,剪白迭布。

      养好这一背的伤,又是划去半个月。

      沈缄已不似往日丰腴红润,她跟着温禾来到山脚下的一户人家,木屋里只有一个眼盲的老妇。

      温禾悄悄告诉她,老妇名叫山姑,她丈夫砍了官家的树,官家便砍了她丈夫的头;唯一的儿子服徭役的时候病死了;小孙子去城内捡吃的,误食掺着鼠药的馒头,被药死了;儿媳备受打击,自个儿上吊死了;自己也把眼睛哭瞎了。

      她指着木屋外的一处方向,那是她帮着山姑砌的家人的坟岗。

      从前木屋只有山姑和她羸弱的儿媳孙子的时候,温禾就常常关照他们,有什么好吃都会想着他们。

      后来发生此番变故,她怜山姑年老孤苦,更加频繁地端着食盒,下山看望她。

      山姑感激涕零,早把她看做自己的孙女了。

      “山姑年轻的时候当过大户人家的丫鬟,后来是荞叔赎了她身,改了她的贱籍,寻常丫鬟的本领她都能教你。”

      温禾边说边拉着沈缄的手,放在山姑手中。

      山姑轻轻摩挲着沈缄的手,笑容渐浅,蹙眉提醒:

      “丫鬟的手哪有这般细嫩的?”

      沈缄恍然,眸光黯淡。

      “缄缄,你就认山姑当祖母,山姑她嘴严,不怕那顾家心思缜密来查。”

      看样子温禾早早同山姑说好了。

      沈缄跪下,向山姑稽首:

      “祖母,以后我来伺候您。”

      “诶……诶……”

      于是山姑又多了一个孙女。

      ……

      山姑说,一般丫鬟一日三餐都不见油水,所以温禾送下山的食盒里渐渐的只有馒头和咸菜。阮絮怕沈缄太瘦骨嶙峋,活脱脱像个病秧子,就经常来磨着山姑,偶尔也让温禾炖点白肉。

      山姑说,一般丫鬟都满手老茧,所以沈缄揽下所有的活计,劈柴、烧火全不在话下,磨出水泡的地方早已长上一层厚厚的老茧。不过沈缄每晚入睡前,枕边都会多上一盒珍珠霜。

      阮絮经营的商路不能没有她,但她一有空就会拉着温禾来木屋,三个人一起学各种传递消息的巧招。有时山姑在旁边,阮絮也拽着她一同,不过她目不能视,仅仅只听个响罢了。

      “在那些高门大户的府里,懂规矩比一味的攀炎附势更重要,没有哪个贵人会喜欢一个身份低微,却还天天得巧卖乖的下人。”

      山姑坐在岸边的大石头上,沈缄则赤足蹲着浣洗衣物。

      “祖母,您懂得可真多。”

      沈缄擦了擦额间的汗,转身拿起捣衣杵,没有否认山姑说的一番话。

      像沈家这样的商籍人家,府中规矩尚可多,更别说顾府那更为险象环生的地方,不懂规矩就等着随时奉上自己的项上人头。

      山姑真的教了她许多,之前自己从来不会在意的细节,居然需要这么久的打磨。

      她做错了,山姑还尚可温和的手把手教导,而那些粗使丫鬟和低等小厮呢?只能在一般般的鞭打中学会什么该做、怎么做。

      如此,沈缄想起了沈家那些跟着主家迁居,忠心耿耿却无辜惨死的丫鬟小厮们。

      她捣衣的动作顿了一顿,恍惚反应过来,自己这么久以来,没有去过坟岗,没有去看过爹娘和苏珩……

      不过事实则是,律令有载,不得祭拜,连阮絮和温禾也被拦着不允踏入,每年忌日只能远远望着那一片孤坟。

      “缄儿,洗完这些衣服,也该是时候了。”山姑幽幽开口。

      沈缄蓦然回首,发现了站在山姑身后的阮絮和温禾,她们朝着沈缄坚毅地点点头。

      沈缄惨然一笑,彼时的她依旧容止端凝,骨相清稳,未到形容枯槁之境,却难掩一身憔悴。

      温禾看着沈缄隐隐凹陷的脸颊,忽的想起了什么,她扯了扯身边阮絮的袖口:

      “哎,那缄缄该取个什么名字入府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舟壑皆倾(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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