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舟壑皆倾（二） 沈缄重生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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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凄厉的叫声和浓烈的血腥味，让马车里的沈缄猛地回神，眼前是一模一样的虐杀，一模一样的车帷上的血痕，一模一样的苏珩倒下的身影。
苏珩依旧被钉穿掌心、踹碎膝盖、刺穿心肺，死状与前世分毫不差。
满门依旧被斩头、破腹、砸骨、焚尸，痛苦与惨叫一模一样。
仿若那带着仇恨闭眼的种种，都是她的大梦一场。
沈缄依旧被粗劣地拽下马车按进泥地里，“活下去”，脑海里无端浮现的这句话，仿佛是另一个她，嚼碎所有后的刻骨铭心。
她扑在泥地里，两只手抓了泥巴，胡乱地糊在脸上以模糊面容。就在刀入脊椎的前一瞬，拼尽灵魂的力气偏头缩身，刀刃只划开肩背深可见骨的血口。
待他们放火，等火舌高窜，烟雾模糊所有视线后，沈缄拼尽全力跑向山路旁的密林。
背后的伤口汩汩地涌着血，她实在高估了自己，拖着如此残破的身躯，她根本跑不远。
她攥着的令牌缺角硌得她掌心疼，可她只能往前跑，拼命的跑，哪怕恐惧与疼痛无边无际。
她听着马蹄、听着狞笑、听着顾家的人清点尸体，闻着漫天血腥与焦糊味，身后的烈火吞噬一切。
每一声惨叫，都像在她心上割一刀；每一幕死状，都刻进她的骨头里；每一次想起歹徒口中的“顾公子”，她都恨到指甲掐进掌心、咬碎牙龈、满嘴腥甜。
老天爷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那沈缄真真是老天爷又爱又恨的存在。它大手一挥，施舍般准沈缄重来一次，却不予沈缄改变的机会。
撕心裂肺的痛，沈缄经历了两次，亲人身死的恨，沈缄感受了两次。
但沈缄知道，两遍铭心刻骨的怨怼，让她涅槃，她不再是畏畏缩缩的沈缄，不是只能待在马车里眼睁睁看着苏珩为她凄厉横死的沈缄，她偏要拖着这幅残躯，去讨公道，去让该死之人堕入阿婆地狱。
“禾姊，禾姊……”沈缄嘴里呢喃着。
她从前的闺中密友，温禾，书香小户，在这山上有个小布庄，不显山，不露水，她唯一能去的地方仅此了……
林中路难走，沈缄喘着气，害怕伤口涌出的鲜血会在地上蜿蜒出她的催命符，于是拔下头上稍显锋利的珠钗，奋力划破衣裾，勉强充做白迭布（1）止血。
她一瘸一拐地闷头朝前跑，手上用衣裾覆创裹伤的动作却一刻不敢停。
滚烫的水珠一串一串砸在土里，混着冷汗、泥污，顺着下颌不停往下掉。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也没听见自己细微的抽气声，只觉得视线越来越模糊，眼前的树影晃得人发晕，只当是跑得太急、失血太多。
她没有哭腔，没有呜咽，甚至脸上没有半分哀戚，只有一片麻木的惨白。
可眼泪停不下来。
明明两个时辰之前，沈缄还窝在苏珩怀中，预想去温禾的布庄拜别，她娇嗔在苏珩耳边的模样真的是在上辈子吗？
……
四下无人，只有风声穿林，鸟雀惊飞。
不知过了多久，远远地，她看见在林中空旷处孤零零立着的一间小布庄，青布帘在风里轻轻晃，帘上绣着一株禾苗。
脚步猛地顿住。
沈缄缩在树后，浑身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肩背的伤口疼得她眼前发黑，却一动不敢动。
她睁着眼，死死盯着那扇木门，耳尖绷紧，细听里面有没有异动，有没有兵器碰撞，有没有陌生人的呼吸。
风掀动布帘，只听见里面隐约传来纺车轻转的细响，再无其他。
她悬着的心稍稍松了一丝，却依旧不敢大意。
扶着树干慢慢挪过去，每一步都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裙摆扫过地上枯草，都让她心头一紧。指尖抵在门板上时，还在控制不住地发颤，迟疑了好一阵，才轻轻叩了三下。
叩完她立刻后退半步，背贴在门旁粗糙的土墙上，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呼吸屏住，只等着门后那一点微弱的、可能是生路也可能是死局的动静……
门板后静了一瞬，纺车转动的“吱呀”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道娇软温和的声音隔着木缝飘了出来，尾音轻轻带着点山岚里的清甜，像春日里浸了露水的茶：
“门外是哪位？可是来取布的？”
声音落罢，布帘被小心翼翼掀开一条缝。
温禾探出身时，鬓边还别着支浅绿的络石花。她生得温婉，眉细若柳叶初裁，目圆似寒泉浸珠，清润不怯；面如素笺留白，淡而有味。
浅碧布裙洗得发白却熨帖平整，袖口挽得整齐，指尖还沾着一点未干的靛蓝染料——正是方才低头做针线的那般穿着模样。
可她看清门外身影的刹那，那点温婉瞬间僵在脸上。
沈缄就站在门外的青石板路上，半身浸在山坳的阴影里，衣裾裹着小上半身，连着素衣都被血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
头发乱得不成样子，草屑和泥土黏在发间和颊上，嘴唇干裂起皮，唯有一双眼睛，又红又肿，却亮得惊人，像濒死的兽，死死攥着一丝希望。
“缄缄？”
温禾试探着开口，声音都抖了，下意识地推开门就要去扶。
沈缄惨然一笑，身子软瘫。
温禾手刚触到沈缄冰凉的手腕，就摸到那黏腻的血意，吓得她指尖一颤，却更紧地扣住，声音软得发颤，带着止不住的心疼：
“缄缄，你怎么……怎么伤成这样？！快，快进来！”
她全然顾不上自己的布庄，顾不上门外的荒僻，只急着把人往屋里带。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瓷娃娃，一手扶着沈缄的胳膊，一手下意识地想去捂她肩背的伤口，又怕弄疼她，悬在半空顿了顿，才小心翼翼地揽住她的后腰，半扶半抱地将人往屋里带。
布帘被风掀起，又轻轻落下，隔绝了山风与寒意。布庄里屋中点着盏昏黄的油灯，光影暖软，映得温禾眼底的红意愈发明显，她低头看着俯趴在榻上的沈缄，声音放得比耳语还轻：
“别怕，有我呢，伤不疼？我这就给你找大夫……”
指尖抚过沈缄额角的血污，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半点不敢用力。
“别去。”
沈缄的声音哑得像破了的帛，细弱却执拗，伸手死死抓住她的袖口。指尖泛白，连带着小臂都在微微发抖，却硬是撑着坐直了些，苍白的脸上没半分血色，只眼神定定望着她。
温禾心领神会，也不追问，她眼角噙着泪，反握住沈缄的手，怜惜不已，而后匆匆端来烧好的水，给她净面。
记忆的沈缄哪是这般模样？
从前在皖中，她是娇俏的沈家小姐，时常邀温禾去沈府做客，也总爱挽着温禾的胳膊，晃着她的手撒娇。
她会因为一把团扇被抢了就鼓着腮帮子生气，会因为绣坏了帕子就红了眼眶，跑过来扑在温禾怀里嗔泣，要她哄着才肯罢休。
那时的她，连被针扎了手指都要皱着眉喊疼，哪里像现在，这般咬着牙、忍着血与痛，连半分脆弱都不肯露。
“从前你怕疼得紧，”
温禾蹲在软榻边，指尖轻轻拂过沈缄沾着血污的发梢，手贴在她的脸庞，声音发颤，
“如今却连喊疼都不肯了……缄缄，我看着心疼。”
沈缄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没说话，温热的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温禾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依旧垂着眼，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狂风骤雨打过的竹，宁折不弯。
她抿着干裂的唇，把所有的痛、所有的怕、所有的迟来的悲伤，都咽进肚子里，只闷声说：
“仇怨难消，说来话长……禾姊，我没事，你给我处理就好。”
温禾闻言，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砸在沈缄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吸了吸鼻子，压下哽咽：
“好，我给你处理。不疼的，我轻些，再轻些。”
她转身去取药箱，指尖都在抖。翻出煮沸过的白迭布、药绵，还有熬好的草药汁，又取来干净的帕子，折了个软凳坐在软榻边。
先轻轻撩起沈缄染血的衣裾，那布料早已和皮肉黏在一起，温禾每动一下，都能看见沈缄的身子微微一颤，额角的冷汗多一分。
可她自始至终都没吭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唇瓣被咬得渗出血丝，视线却依旧望着窗外，像是在看远处的山，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缄缄，忍一忍，很快就好。”
温禾的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指尖捏着布角，小心翼翼地顺着伤口边缘慢慢掀开。
血瞬间涌了出来，温热的液体沾在温禾的指尖，她的手一抖，眼泪又掉了下来。
沈缄却像是毫无所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呼吸愈发急促，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起伏都牵扯着伤口，却依旧一声不吭。
“缄缄，这伤口必须缝针，很痛……”
“禾姊的手最巧了，缄缄不怕痛。”
温禾抿了抿嘴，取药绵蘸了草药汁，轻轻敷在伤口上，权当舒缓痛意，触到翻卷的红肉时，动作轻得像羽毛。
一针，两针，三针……
温禾就着摇曳的烛火，绣完了这辈子最难以忘却的“花图”，她看着沈缄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看着她眼角悄悄滑落的泪，看着她明明痛得发抖，却硬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的模样，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温禾给她缠上白迭布，一圈又一圈，缠得紧实，又缠得轻柔。缠到最后，她伸手轻轻擦去沈缄脸上的泪。
“都过去了缄缄，有我在……”
沈缄终于撑不住，趴在软榻的枕头上，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淌满脸颊。
她依旧没吭声，只是肩膀微微颤抖，把所有的委屈、痛苦、绝望，都藏在这无声的颤抖里。
过去了吗？
不可能的，老天爷给予她再来一次生的机会，不是为了让她背着仇恨，带着一闭眼就重现的、满门横死的记忆，去心安理得地度过如死水的下半生的。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舟壑皆倾（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