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姝影》笔上秋

2、这一方土地阻碍了你 那

　　那男人昏昏沉沉地躺了三天。
　　三天里，谢昭几乎没有合过眼。她要上山采药——之前的药用完了，得去采新的。要给他熬药、换药、擦身、喂粥。还要瞒着阿娘。
　　阿娘不知道她屋里藏了个男人。
　　这倒不是谢昭有意瞒她，而是——阿娘的病又犯了。
　　阿娘姓温，村子里的人都叫她温娘子。她今年大约四十出头，可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许多。常年咳嗽耗空了她的身子，她瘦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要倒。可她的眼睛很好看，是那种温温柔柔的杏眼，和谢昭的眼睛很像。
　　这几天阿娘咳得厉害，整日卧在床上，谢昭便借口照顾阿娘，把房门关得严严实实。阿娘信她，从不多问。
　　第三天的傍晚，那男人终于真正清醒了。
　　谢昭端着药碗进屋时，看见他正靠坐在床头，目光沉沉地打量着这间屋子。
　　屋子很小，除了这张床，只有一个旧衣柜、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堆着几本翻旧了的医书和一堆瓶瓶罐罐，墙上挂着几串干草药，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窗户上用旧布帘子挡着，透进来的光昏昏暗暗的。
　　他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谢昭发现他的眼睛很好看——不是那种温和的好看，而是那种锋利的、像刀一样的好看。黑眼珠又深又沉，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醒了？”谢昭将药碗放在桌上，“喝药。”
　　他没有动，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谢昭。”
　　“谢昭。”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这两个字的味道，“哪个昭？”
　　“日明昭华之昭。”
　　他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什么，“你读过书?”
　　谢昭眼中闪过一丝不自在，“是我阿娘教我的。”
　　“我叫萧珩。”他说。
　　谢昭愣了一下：“萧珩？”
　　“珩佩之珩。”
　　“……哦。”谢昭没有多问。她心里清楚，这个名字多半是假的。一个被人追杀到深山老林里的人，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把真名告诉一个陌生人？
　　不过她不介意。名字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答应给的钱，是不是真的。
　　“喝药。”她把碗又往他面前推了推，“再不喝就凉了。”
　　萧珩看了她一眼，伸手去接碗。他的手还在发抖，指节泛白，药碗在他手里晃了晃，药汁险些洒出来。
　　谢昭叹了口气，又把碗接过来：“算了，我喂你。”
　　萧珩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似乎不太习惯被人照顾。但他没有拒绝，只是微微低下头，就着她递过来的勺子喝药。
　　药很苦。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一声不吭地喝完了整碗。
　　谢昭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果子，递给他：“吃这个，压一压苦味。”
　　萧珩看着那块果子，愣了一下。
　　糖价贵，平常百姓家少有银子买糖，大多数都用果子充当糖去盖住药的苦味。
　　那是很常见的野果，外面裹着一层红皮。谢昭平时舍不得吃，偶尔嘴馋了才吃一个，能在嘴里甜半天。
　　“不用。”他说。
　　“拿着吧。”谢昭将果子进他手里，“你的眉头都快拧成麻花了，还嘴硬。”
　　萧珩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小小的果子，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吃，将果子放在枕头边，低声道：“多谢。”
　　那之后的日子，便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萧珩的伤恢复得很慢。背上的刀伤太深，又耽误了治疗，伤口反反复复地发炎，谢昭每天都要给他换药、清创。胸口断了的肋骨也需要时间慢慢长，他不能下床走动，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偶尔坐起来靠一会儿。
　　谢昭每天天不亮就上山采药，中午回来给他换药、熬药、做饭，下午再去山上转转，看看能不能打到什么野物给他补身体。
　　她打了一只野山鸡。
　　不是用陷阱，是用弹弓。
　　萧珩靠在床头，透过窗户看见她在院子里处理那只山鸡，动作利落得像做了千百遍。她拔毛、开膛、清洗，一气呵成，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打的？”闲时他问。
　　“嗯。”谢昭头也不抬，“山上的野鸡笨得很，一打一个准。”
　　“……用什么打的？”
　　谢昭从腰间摸出一把弹弓，在他眼前晃了晃。那是她自己做的，用一根老榆树的枝丫削成叉形，绑上几根牛筋，皮兜是用旧皮靴的皮子剪的。弹弓的柄上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大概是随手刻着玩的。
　　萧珩看了看那把弹弓，又看了看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一个姑娘家，倒是什么都会。”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谢昭将弹弓别回腰间：“山里长大的姑娘，不会这些才奇怪吧。”
　　萧珩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谢昭炖了一锅山鸡蘑菇汤。她厨艺不算多好，但胜在食材新鲜——山鸡是她自己打的，蘑菇是她上山采的，汤炖得浓白鲜香，上面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
　　她盛了一碗端给萧珩。
　　萧珩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好喝。”他说。
　　谢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真的？你不会是哄我吧？”
　　“不哄你。”萧珩又喝了一口，“是真的好喝。”
　　谢昭看着他喝汤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也没有那么可怕。虽然他醒来的第一天差点掐死她，虽然他看人的眼神总像是要把人看穿，虽然他浑身上下都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字——
　　可他喝她炖的汤时，会说“好喝”。
　　就这一句，让她觉得这几天的辛苦都值了。
　　“你怎么会用弹弓？”萧珩忽然问。
　　谢昭坐在门槛上，捧着自己那碗汤，慢慢喝着。暮色四合，院子里暗下来了，只有灶房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小时候学的。”她说，“我小时候住在……一个庄子上，庄子上没什么玩伴，我就自己找乐子。弹弓、捕鸟的网子、钓鱼的竿子，都是自己做的。”
　　“庄子上？”萧珩微微挑眉，“你不是这个村子里的人？”
　　谢昭没有接话。
　　她低头搅着碗里的汤，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是。我九岁才到这个村子。”
　　“九岁……”萧珩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那你以前住在哪里？”
　　谢昭站起身，将空碗收走，“你好好养伤吧，伤好了就赶紧走，别连累我和我娘。”
　　她说完就进了灶房，留萧珩一个人靠在床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萧珩的目光在她消失的地方停留了很久。
　　他低头看了看枕边那个果子，拿起来，放进嘴里。
　　很甜。
　　甜得他有些不习惯。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甜的东西了。
　　又过了几日，萧珩能下床了。
　　他拄着谢昭给他削的一根木拐杖，慢慢挪到门口，靠着门框往外看。这是他受伤以来第一次走出那间屋子。
　　外面是一个很小的院子，用竹篱笆围了一圈，篱笆上爬着几株牵牛花，开得稀稀拉拉的。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上挂着几串红彤彤的枣子。枣树下面放着一个小石磨，旁边堆着几捆干柴。再远一点，是一片开垦过的菜地，种着些白菜、萝卜，长得不算多好，但绿油油的，看着精神。
　　谢昭在菜地里拔萝卜。
　　她弯着腰，一只手抓着萝卜叶子，另一只手用一个小铲子松土，轻轻一拔，一个白胖胖的萝卜就出来了。她将萝卜上的泥甩了甩，扔进旁边的篮子里。
　　她干活的样子很专注，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认真得有些可爱。
　　萧珩靠在门框上，看了她好一会儿。
　　“你这院子，”他开口，“布置得倒是巧妙。”
　　谢昭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看的是院角那个鸡窝。
　　说是鸡窝，其实不准确。那是一个用树枝和藤条编成的小棚子，上面盖着茅草，下面用石头垫高，四周还挖了一圈浅浅的排水沟。棚子的门是一块活动木板，用一根绳子连着院子里的枣树，绳子中间有一个滑轮——那是谢昭用木头削的。白天把绳子解开，鸡就能出来；晚上把绳子一拉，木板就会自动关上，省得她每天跑去锁鸡窝。
　　“这个，”萧珩指了指那个滑轮装置，“是你做的？”
　　“嗯。”谢昭继续拔萝卜，“鸡窝离屋子远，晚上跑来跑去麻烦，就想了这么个法子。”
　　萧珩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个滑轮和木板的连接处。做工不算精致，木头削得有些粗糙，但结构巧妙，受力点都算得刚刚好。
　　“你学过机关术？”他问。
　　“什么机关术？”谢昭一脸茫然，“我就是……随便做做的。”
　　萧珩看了她一眼。
　　随便做做就能做出这种结构？这姑娘的脑子，比他想的要好使得多。
　　他站起身，环顾了一圈院子，又发现了不少有意思的东西——晾衣竿上有一个简单的滑轮装置，可以把洗好的衣裳拉到高处，省得弯腰去够；灶房门口有一个脚踏式的水车，踩一脚就能从水缸里舀出一瓢水，省了舀水的工夫；甚至连院门上都有一个巧妙的插销，从里面一推就能锁上，从外面却打不开。
　　这些东西，每一样都不复杂，但每一样都透着一种难得的巧思。
　　“谢昭。”他忽然叫她。
　　“嗯？”
　　“这一方土地，”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阻碍了你。”
　　谢昭的手停了。
　　“你似乎并不属于这里。”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谢昭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拔萝卜。
　　“我属不属于这里，”她说，声音很轻，“不是我能决定的。”
　　萧珩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