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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林中拾人   天元十 ...

  •   天元十七年,深秋。
      山南道,青锋岭。
      暮色四合,西风卷着枯叶从山道上掠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哭。林子里的树大半秃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只只干瘦的手。
      谢昭拢了拢背上的药篓,紧了紧身上单薄的夹袄,加快了脚步。
      她今日运气不好。在山里转悠了大半日,只采到半篓子寻常草药,值钱的那几味——黄芪、党参、灵芝——一概不见踪影。眼见天色暗下来了,再不回去,阿娘该担心了。
      她今年十六岁,生得不算多美,却耐看。一双杏眼又黑又亮,像是山涧里的水洗过似的,干干净净。皮肤被山风吹得微黑,鼻梁挺秀,嘴唇不点而朱。她不怎么笑,笑起来时眼尾会微微弯下去,像一弯新月,好看得紧。
      她脚程快,绕过一道山梁,抄近路往山下走。这条路她走了几百遍,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个坑、哪里有个坎。
      可今日,这条路不太对。
      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谢昭脚步一顿,鼻翼微微翕动。她在这山里住了十几年,对血腥味再熟悉不过——兔子被狼咬了的血、野猪撞上陷阱的血、猎人失手伤了自己的血,都不一样。这一种,是人血。
      她本能地想要绕道走。
      在这穷乡僻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一个姑娘家,带着个病弱的阿娘,安安稳稳过日子才是正经。管闲事的人,通常活不长。
      可她的脚不听使唤。
      或者说,她心里那点微末的贪念,让她的脚不听使唤。
      她顺着血腥气往前走,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在一棵老松树下看见了那个人。
      是个年轻男人。
      他侧卧在树根旁,半张脸埋在枯叶里,浑身上下都是血。玄色的衣袍被利器划开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中衣,中衣也被血浸透了,和皮肉黏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衣裳哪是伤。他的脸苍白得像死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可五官生得极好——剑眉斜飞,鼻梁高挺,下颌线条锋利,即便人事不省地躺在这荒山野岭,也带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
      谢昭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很微弱,但还有。
      她又翻了翻他的衣襟和袖口,想找找有没有什么能值钱身份的东西。
      手指触到他腰间时,碰到了一块冰凉的物什。
      是一块玉佩。
      谢昭将它解下来,放在掌心里细看。
      那玉佩通体莹润,白如羊脂,雕的是螭龙衔芝的纹样,龙身上每一片鳞甲都纤毫毕现,一看便知是宫里头才有的手艺。玉佩背面还刻了两个篆字——“景阳”。
      景阳。
      谢昭虽现在在山野,却并非不识字的村姑。
      景阳。这似乎是个封号。
      她抬眼看了看地上这个昏迷不醒的男人。
      不管是什么,能佩戴这种品级的玉佩,身价必然不菲。
      谢昭将玉佩攥在手心里,心跳快了几分。
      她不是没想过救人会有风险。这满身的伤,一看就是被人追杀的。救了他,万一追杀他的人找上门来,她和阿娘都活不成。
      可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磨穿了底的布鞋,又想起阿娘咳血时用的帕子,洗了又洗,已经薄得能透出光来了。
      她攒了三年银子,满打满算不到十两。十两银子,连去县城的路费都不够,更别说带阿娘回她心心念念的“家”了。
      阿娘总说,她的家在很远很远的南方,那里有山有水,有桂花树,有青石板路。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会变得很亮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可说完之后,她会沉默很久,然后低下头,满眼含泪。
      谢昭知道,阿娘想回家。可阿娘从来不说“我要回家”,只说“我家那边如何如何”。好像说了“要回家”,就会给她添麻烦似的。
      她不想让阿娘再等了。
      她咬了咬牙,将玉佩塞进自己怀里,弯腰去扶地上那个男人。
      “好重。”她嘟囔了一声。
      那男人看着精瘦,分量却不轻。谢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半拖半拽地弄下了山。好在她的屋子在村子最东头,孤零零的一座土坯房,离最近的邻居也有半里地。天又黑了,没人看见她拖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回家。
      她的屋子不大,一间堂屋,一间卧房,一间灶房。卧房是她和阿娘睡的,堂屋有一张旧竹榻,平时堆着草药和杂物。
      她没有把那男人放在竹榻上——太显眼了,万一有人来,一眼就能看见。
      她把他安置在了自己的房间里。
      准确地说,是她自己睡的那张床上。
      她的房间,自从三年前的某一天开始,阿娘便从不进来她的房间。
      这样也好——藏点什么,方便。
      她把男人放在床上,扯过被子盖住他,又去灶房烧了一锅热水,翻出她存了许久没舍得用的白布,开始给他处理伤口。
      伤得很重。
      背上两道刀伤,深可见骨,皮肉外翻,已经开始发黑了。左臂上还有一处箭伤,箭头虽已拔去,伤口却未愈合,脓血混着黑血往外渗。最要命的是胸口那一记闷伤,肋骨至少断了两根,呼吸时胸腔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破风箱。
      谢昭皱着眉头,将那些发黑腐坏的烂肉一点一点剔去。
      她不是大夫,可她懂医术。
      这事也要从阿娘说起。阿娘身子不好,常年吃药,家里请不起郎中,她便自己学。先是跟村子里一个走方郎中学了两年,后来那郎中走了,她便自己翻医书。山里的草药多,她一样一样地尝、一样一样地试,竟也摸索出不少门道。
      眼下这人的伤,是她见过的最重的。
      她忙活了整整一个时辰,将伤口清洗干净,上了金创药,又用白布仔细包扎好。金创药是她自己配的,用的是三七、乳香、没药、血竭这几味,药效虽比不上城里的好药,止血生肌却也足够了。
      做完这一切,她已是满头大汗,腰酸背痛。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盯着那男人的脸看了一会儿。
      “你可别死。”她小声说,“你死了,玉佩对我也没什么用。”
      这样的穷地方,没有当铺敢收那样的华贵物。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话有些刻薄,便闭了嘴,靠在椅背上打了个盹。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被一阵动静惊醒。
      黑暗中,一只手猛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那只手力道极大,骨节分明,虎口有厚厚的茧——是常年握刀握剑的手。谢昭被掐得喘不上气,眼前一阵阵发黑,双手本能地去掰那只手,却撼动不了分毫。
      “你是谁?”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沙哑、低沉,像生锈的刀锋划过石面,带着浓重的杀意。
      谢昭艰难地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用力拍了拍那只手,示意自己不能说话。
      那只手松了一些,但仍未放开。
      “说。”声音更冷了几分。
      谢昭猛吸了一口气,呛得咳了几声,才哑着嗓子道:“你——你就是这么报答救命恩人的?”
      黑暗中,那只手微微一僵。
      ……
      烛火被点亮了。
      昏黄的光晕里,谢昭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脸。他半靠在床头上,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黑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潭水,带着审视、戒备,和一丝极淡的困惑。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缓缓移到她沾满血污的双手上,又移到床边那一堆用过的白布和草药上。
      手松开了。
      “……抱歉。”他说。声音仍是沙哑的,但杀意已退去大半。
      他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说完这两个字,便又倒回了枕上,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声粗重得像拉风箱。
      谢昭揉着被掐红的脖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在我家,躺在我床上,用着我的被褥,敷着我的药——你不说一声谢也就罢了,上来就掐人脖子?这是什么道理?”
      那男人闭着眼,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你……为什么要救我?”
      谢昭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在他眼前晃了晃:“因为你身上这个。我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你戴着这种东西,想来不是寻常人。若是你能平安回到原来的位置,应当会给我一些钱财吧?”
      那男人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很奇怪,像是意外,又像是了然,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倒是实诚。”他说。
      “骗你做什么?”谢昭将玉佩放回桌上,“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我救你一命,你付我酬劳,天经地义的事。”
      那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弯了弯嘴角。
      那大概是谢昭第一次看见他笑。
      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貌的笑,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觉得什么事情很有意思、很意外的笑。嘴角只是微微翘了翘,弧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那张冷硬的脸忽然就柔和了许多。
      “好。”他说,声音仍然沙哑,却比之前多了几分温度,“我答应你。若我能活着回去,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
      “也不用多少。”谢昭想了想,“够我和我娘回家的路费就成。”
      “回家?”他微微侧头,“你家不在这里?”
      谢昭没有回答。她站起身,将桌上的药碗收走,头也不回地说:“你伤得很重,少说话,多睡觉。我去给你熬碗粥,你喝完了再睡。”
      她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嗯”。
      她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谢昭在灶房里熬粥的时候,灶火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她坐在灶前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火,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不后悔救那个人。
      可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那种玉佩,那种伤势,那种戒备心——这个人绝不是普通的富家公子。能对他下这种死手的人,也绝不是普通的毛贼。
      她会不会惹上什么麻烦?
      可转念一想,她谢昭在这山沟沟里,还能有什么麻烦?最麻烦的事,早在九岁那年就经历过了。
      她想起那一年的事,手里的木棍顿了顿。
      算了,不想了。
      她将粥盛好,端进屋里。那男人又昏睡过去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些,但仍带着那种让人揪心的杂音。
      她将粥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又去灶房烧了一锅水,拧了帕子敷在他额头上。这一夜,她来来回回换了七八次帕子,天快亮的时候,烧才退了一些。
      她累得几乎站不住,趴在床边的椅子上睡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林中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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