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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来的正好   平静的 ...

  •   平静的日子过了大约七八天。
      那天谢昭去集市上卖草药,顺便买些米粮。杏花村的集市不大,每月逢五逢十开市,十里八乡的人都来赶集,倒也热闹。
      她将草药摊子支好,蹲在路边等生意。隔壁卖豆腐的王婶子是个话多的,一边卖豆腐一边跟人唠嗑,谢昭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听说了没有?县城里来了好多官兵!”王婶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对旁边的妇人说。
      “官兵?来做什么的?”
      “说是抓什么……朝廷要犯!”王婶子比划着,“听说是个大官,犯了事跑了,上面发了海捕文书,画像贴得满城都是。悬赏的银子,足有五十两!”
      五十两!
      谢昭手里的草药差点掉在地上。
      五十两银子,足够她和阿娘去锦州了。
      可她的兴奋只持续了一瞬间。紧接着,一股寒意从脊背爬了上来。
      朝廷要犯。
      大官。
      被追杀。
      她想起了家里躺着的那个男人,想起了他满身的刀伤箭伤,想起了他腰间那块刻着“景阳”二字的玉佩。
      她猛地站起来,连草药摊子都顾不上收了。
      “哎,谢家丫头,你干啥去?”王婶子被她吓了一跳。
      “我……我肚子疼,先回去了!”谢昭胡乱应了一声,抓起背篓就跑。
      她一路跑回家,气喘吁吁地推开门。
      萧珩正坐在屋里,拄着拐杖慢慢活动腿脚。看见她满脸惊慌地冲进来,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怎么了?”
      “官兵。”谢昭喘着气,“听说县城里来了好多官兵,说是抓一个朝廷要犯,悬赏五十两银子。”
      萧珩的脸色微微一变。
      变化很细微,只是一瞬间的凝滞,随即就恢复了平静。可谢昭看见了。
      “是你吧?”她盯着他的眼睛,“他们要抓的人,就是你吧?”
      萧珩沉默了一瞬,没有否认。
      “是我。”
      谢昭深吸了一口气。
      她应该害怕的。她应该立刻把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撇清关系,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看着他苍白的脸、还没好全的伤、还有那双即使在困境中也依然沉静如水的眼睛——
      她发现自己做不到。
      “跟我来。”她转身往后院走,怕被母亲发现,两人非常谨慎。
      后院有一个地窖。
      那个地窖是谢昭三年前偷偷挖的。那时候她的养父——温娘子的男人——还活着。那个人是个酒鬼,喝醉了就打人。打温娘子,也打她。
      谢昭挨了打,不敢哭,也不敢跟温娘子说——温娘子自己都护不住自己,说了也只是多一个人难过。
      她就想了个办法:挖一个地窖,藏在里面。等那个人喝醉了睡着了,再出来。
      地窖挖在柴房下面,入口用一块石板盖住,石板上堆着干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地窖不大,蹲一个人刚好,里面铺了些干草,放着一壶水和几块干粮。
      她把萧珩带到柴房,挪开干柴,掀开石板。
      “下去。”她说。
      萧珩低头看了看那个黑洞洞的洞口,又看了看她。
      “你呢?”
      “我没事。他们要抓的是你,不是我。你藏好了,别出声,等他们走了我再叫你。”
      萧珩沉默了一瞬。
      “多谢。”他说。
      他撑着拐杖,慢慢地下到了地窖里。谢昭将石板盖好,又把干柴堆回原处,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看不出痕迹,才转身回了堂屋。
      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紧张。
      她这辈子做过最出格的事,就是在八岁那年偷偷藏在马车底下。那一次,她的娘亲——那个真正的娘亲——用指甲掐进她的皮肉里,把她掐得生疼。
      自那以后,她再没有做过任何出格的事。
      这是第二次。
      官兵果然来了。
      午后,一队人马进了村子。大约二十来人,穿着统一的皂衣,腰悬长刀,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一脸凶相。
      他们挨家挨户地搜查。
      谢昭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从村头搜到村尾。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拼命让自己看起来镇定。
      黑脸汉子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娘。”谢昭指了指屋里,“她病了,在床上躺着。”
      “有没有见过一个受伤的外乡人?二十出头,个头很高,长得不错。”
      谢昭摇头:“没有。我们家穷,没人来串门。”
      黑脸汉子哼了一声,一挥手,几个官兵冲进屋里翻了一遍。堂屋、卧房、灶房,连衣柜都打开看了。
      温娘子被惊动了,咳着从床上坐起来,一脸茫然地看着那些官兵。
      “军爷……这是……怎么了?”她虚弱地问。
      黑脸汉子看了她一眼,见她确实病得不轻,虽没有再为难,但问:“你家可有地方藏人?”
      谢昭站在床边心提了起来,阿娘是知道地窖的存在的。
      “锦州,锦州很美……真的很美……”
      见她说的是无关的东西,为首汉子面露疑色。
      谢昭赶忙上前致歉,“让各位官爷看笑话了,自打我父亲去世后,阿娘过度思念父亲,常常精神恍惚,言语颠倒。”
      这一席话,使众人放下了戒备心。
      “走!”他一挥手,带着人走了。
      谢昭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村口,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她等了一会儿,确认官兵真的走了,两个时辰后才跑到柴房,挪开干柴,掀开石板。
      “出来吧,走了。”
      萧珩从地窖里爬出来。地窖里空间狭小,他一个高大的男人蜷在里面,腿都麻了。他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了,伤口大概又裂开了,衣襟上渗出了一片血迹。
      谢昭看见那片血迹,心里一紧,嘴上却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默默地烧了热水,重新给他换了药。
      “你不怕吗?”萧珩忽然问。
      谢昭正在给他包扎背上的伤口,闻言手顿了一下。
      “怕。”她老实地说,“怕得要死。”
      “那你还帮我?”
      “因为……”谢昭想了想,“你答应过给我钱的。”
      萧珩沉默了一会儿。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谢昭将绷带系好,拍了拍手,“我说过,我救你,你付我酬劳,天经地义。你是朝廷要犯也好,是江洋大盗也好,跟我没关系。我只管把你治好,你只管付我银子。银货两讫,各不相欠。”
      萧珩转过身,看着她。
      她站在他面前,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可他听见了她说“银货两讫”四个字时,声音里那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她在怕。
      “谢昭。”他叫她。
      “嗯?”
      “你以前……是不是也被人追杀过?”
      谢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是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觉得好笑又不好笑的笑。
      “没有。”她说,“不过我小时候被人贩子拐过。”
      萧珩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
      “不想说这个。”谢昭打断他,“你好好养伤吧,伤好了赶紧走。这地方不安全了,官兵虽然走了,说不定还会再来。”
      她说完就转身出去了,留萧珩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人贩子。
      拐卖。
      他想起她刚才那句话——“我属不属于这里,不是我能决定的。”
      他忽然觉得,这个姑娘身上,藏着很多很多他不知道的事。
      又过了几日。
      萧珩的伤好了大半,已经能扔掉拐杖走路了。
      那日暮色压山,谢昭自岭上采药归,远远望见自家院门洞开。她分明记得,出门时是将门带上了的。心下一沉,霎时凉了半截——莫不是官兵又来了。
      她疾步奔回。
      方入院,便见一枯面中年男子正狠命拖拽她阿娘。那人唾沫横飞:“那野种到底把银钱藏哪了?再不说,休怪我不客气!”
      阿娘挣着哭喊:“放手!放手啊!我不知,真不知!”
      谢昭抢步上前,一把推开那人,将阿娘护进怀里,抬眼盯住他:“大伯,您这是做什么?”
      “别别别——我可担不起你这声大伯。”谢庸冷笑,唾星四溅,“旁人不晓得,我还不晓得?我那没用的弟弟,根本生不出孩子。你跟你娘,不过是他买来充脸面的。”他顿了顿,眼底满是鄙夷,“我弟弟死在山匪手里?老子断断不信。定是你这野种跟这婆娘合谋害的。”
      谢昭声线陡然拔高:“大伯,慎言!官府已断得明白,就是山匪所为。”
      “哈哈哈哈哈——”谢庸笑得狰狞,“你这野种,倒是生了颗七窍玲珑心,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把自己摘得干净。可老子不信!”他淬了一口,“拿银子来!这些日子你采了不少药,卖了好些钱吧?这宅子本是我弟弟的,他死了,轮得到你这个野种住?你们母女赖了半年,不该出些房钱?”
      “我们母女艰难,实在没有银子给你。”
      “没有?”谢庸一哂,“那老子自己翻。”
      谢庸抬脚便往谢昭屋中去。谢昭心知那屋里藏着萧珩,哪里敢让他近前,急急侧身一拦,声音都紧了几分:“大伯,真没有。”
      “有没有,翻了才知。”
      谢昭一介女子,如何挡得住他。谢庸几步抢入,她只觉心头一坠,凉意漫上来。
      谁知屋里空空,并无半个人影。
      谢昭暗暗舒了口气——那人,倒也不蠢。
      谢庸翻箱倒柜折腾半晌,半文钱也没寻着。他立在那儿,面色铁青,半晌冷笑一声:“等着。这事没完。”说罢拂袖而去。
      谢昭先将阿娘扶回屋中安顿妥帖,方转身绕至屋后。她矮身掀开地窖的盖子,悄无声息地没入其中。
      “亏得先前领你认过这条路,不然今日怕是躲不过。”谢昭语气里透出几分庆幸。
      萧珩只淡淡应了一声。
      其实方才院中那些争执、那些不堪的话,一字一句他都听去了。眼前这姑娘的身世,他心里已约略有了数。只是有些话,不必说破。
      “先上去吧。”他道。
      “嗯。”
      是夜,月隐云后,风过檐角,声如低泣。
      谢庸果然又来了,身边还跟了个生面孔。他觑着那两间黑沉沉的屋子,冷冷笑道:“横竖留着无用,不如换几两银子。”
      “你这心可够狠的。”那孔三笑得暧昧,“明面上到底是弟妹和侄女。”
      “狗屁弟妹侄女。”谢庸啐了一口,“你只说做不做,不做我寻旁人。”
      “做做做。”孔三连忙摆手,眼珠子已往屋里溜去,“那小姑娘是个好苗子,可惜生在穷家。若换了好人家养着,这十里八乡,怕再挑不出第二个来。那婆娘虽上了些年岁,倒也能换几个钱。”
      二人不再多言,蹑足潜至窗前,往屋里吹了迷烟。
      待烟气散尽,孔三摸进谢昭房中,掀开被褥——指尖触到的,却是一具男子身躯,粗粝结实。他心下大骇,还未及出声,那人已霍然坐起,一掌劈落。孔三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萧珩身上带伤,耳目却未失警觉,早在有人入院时便已察觉。他撑着门框踱出屋外,正撞见谢庸拖着昏沉的温氏往院门去。
      柴房那头,谢昭也被响动惊醒,披衣出来,恰好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谢昭抢步上前,一把推开谢庸,声音发颤却字字分明:“谢庸!我母女二人一再退让,你何苦非要赶尽杀绝?”
      谢庸抬眼,瞥见她身后那男子立在檐下,立时便明白了——今夜这局,是砸了。他脸上横肉一抖,反倒笑出声来:“好个不要脸的野种,竟敢在家中私藏男人。”
      “我便逼你们了,又如何?”他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地上,“你又不是我弟弟的骨血,这婆娘进谢家这么多年,连个蛋也没下过。一个废物,一个野种,也配住我弟弟的房子?”
      说罢他猛地扭头,朝门外厉声一喝:“都进来!”
      话音未落,五六条黑影鱼贯而入,分明是那人牙子带来的人手,一个不少。
      谢庸转过头,目光落在萧珩身上,嘴角一扯,像扔一件碍事的物什:“两个是卖,三个也是卖。这个,白送你们了。”
      萧珩虽身上有伤,此刻也顾不得许多,迎头便与那几人缠斗在一处。拳脚交错间,他出手仍是凌厉,奈何伤重拖累,不过数合便露了颓势,被人一脚踹中膝弯,踉跄后退。
      谢昭看在眼里,急急抄起墙边斜倚的一根竹竿。
      那竹竿与她平日里用的不同,是她自己悄悄改过的——杆身中空,内藏机括,近梢处凿了暗槽,以细牛筋缠固,轻轻一拧便可弹出刃口。她善机关之术,寻常物件到了她手里,总能变出些意想不到的用处。
      她抡起竹竿横扫过去,竿头正中一人面门,那人应声倒地。可到底寡不敌众,三五个大汉围上来,她渐渐招架不住。
      谢庸觑了个空子,抽出腰间匕首,恶狠狠朝谢昭心口捅去。
      千钧一发之际,温氏竟醒了。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上前去,死死抱住谢庸的手臂。那匕首没入她肩胛,鲜血霎时涌了出来。
      “碍事的东西!”谢庸一脚踢开她,温氏撞在墙根,软软滑落,再没了声息。
      那边萧珩已是强弩之末,半跪在地,撑着一口气未倒。
      谢昭眼眶通红,牙关紧咬。她手指摸到竹竿中段一处不起眼的凸起,狠狠一拧——只听“咔”的一声轻响,竿头弹出一柄菜刀,刃口泛着寒光。
      她再不留手。
      竹竿在她手中翻飞,刀光闪过,一个、两个、三个……谢庸瞪大眼睛,尚未反应过来,喉间已是一凉。
      等院中再无站立的敌人,谢昭满脸是血,像是从尸堆里爬出来的罗刹。
      她愣了一瞬,手中竹竿“哐当”落地,随即连滚带爬扑向墙根。
      “阿娘……阿娘……”
      温氏躺在血泊中,面色白得像纸,只剩一口气吊着。她缓缓抬手,颤巍巍抚上谢昭的脸,声音细若游丝:“别哭……当你的阿娘,我很高兴。”
      她咳了两声,嘴角溢出血来:“阿昭……锦州……真的很美……”
      “我知道,我都知道。”谢昭泪如雨下,紧紧握住那只冰凉的手,“阿娘,我带你离开,我们去锦州,我不存钱了,我们现在就走,我现在就带你出发好不好?”
      “好……”
      那只手,轻轻垂了下去。
      “阿娘——!”
      一声悲鸣,撕破夜色。
      就在这时,被劈晕的孔三悠悠醒转。他晃了晃脑袋,猛然想起方才的事,摸出腰间短刀,踉跄出了房门。一抬眼,只见满院尸首,登时目眦欲裂。
      “我杀了你们!”他嘶吼着,提刀便朝萧珩扑去。
      萧珩半跪在地,已是力竭,连抬手的力气也无。
      箭矢破空之声骤起。
      孔三脚步一顿,眉心赫然多了一支利箭。他瞪大眼睛,直挺挺仰面倒下。
      院外黑影涌动,数十名黑衣人鱼贯而入,齐刷刷跪了一地。
      “属下来迟,请侯爷降罪!”
      萧珩缓缓站起,目光扫过满院狼藉,最后落在那个浑身是血、抱着母亲无声哭泣的女子身上。
      “不迟。”他说,“来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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