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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煮茶·做饭   一 ...

  •   一
      纪寒灯煮茶的手艺,是清玄子教的。
      清玄子说,煮茶不是煮茶,是煮心。水要山泉活水,炭要松木细炭,壶要紫砂老壶,杯要白瓷薄胎。水温不能高,高了茶会苦;不能低,低了茶不出味。煮茶的时候心要静,不能想别的事,一想茶就不好喝了。
      纪寒灯学了一年才学会。不是学不会煮茶,是学不会“不想别的事”。他的脑子里总是有很多事——纪家的冤案,父亲的病,母亲的眼泪,弟弟妹妹的前程。这些东西像苍蝇一样嗡嗡地转,赶不走,打不死,一不留神就钻出来,把他的心咬得千疮百孔。
      后来他遇到了阿九。
      遇到阿九之后,他煮茶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事变少了。不是不想了,而是那些事变得不那么重要了。纪家的冤案还在,父亲的病还在,母亲的眼泪还在,弟弟妹妹的前程还在。但当他坐在院子里,看着阿九捧着茶杯,眯着眼睛晒太阳的时候,那些东西就退到了很远的地方。不是消失了,而是变得没那么刺眼了。
      “今天的茶,比昨天好喝。”阿九说。
      “你尝不出味道,怎么知道比昨天好喝?”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今天的茶,喝起来让人高兴。”
      纪寒灯看着她,她捧着茶杯,杯中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他想,也许茶好不好喝,不在于味道,而在于和谁一起喝。
      二
      阿九也想给纪寒灯煮茶。
      但她不会。
      她看着纪寒灯煮了很多次,步骤都记住了——取水、烧炭、温壶、投茶、注水、出汤。每一步都看得很清楚,但轮到自己的时候,每一步都做不对。
      水取多了,烧开的时候溢了出来,把炭火浇灭了。她手忙脚乱地重新生火,烟熏得她眼泪直流。好不容易把水烧开,温壶的时候又把壶摔了——紫砂壶,纪寒灯最喜欢的那把,壶盖摔成了两半。
      阿九蹲在地上,捧着那两半壶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听到纪寒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怎么了?”
      阿九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我把你的壶摔了。”
      纪寒灯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看了一眼那两半壶盖。
      “没事,我还有别的壶。”
      “这把是你最喜欢的。”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都用这把。别的壶放在柜子里,落灰了都没用过。”
      纪寒灯看着她,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捧那两半壶盖的样子,像是在捧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一把壶而已。”他说。
      “不是壶的问题。”阿九说,“是我什么都做不好。字写不好,画画不好,煮茶也煮不好。你对我这么好,我什么都做不了。”
      纪寒灯沉默了片刻,从她手里拿过那两半壶盖,放在一边。
      “你会做饭吗?”他问。
      阿九愣了一下。“不会。”
      “那你可以学做饭。”
      “我尝不出味道。”
      “没关系,我尝。”
      阿九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安慰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觉得,她可以学做饭。
      “你不怕我把厨房烧了?”
      “烧了再盖。”
      “……你不怕我做的菜很难吃?”
      “难吃就不吃。”
      “那你吃什么?”
      “吃你做的。”
      阿九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大概是她见过最不会说话的人。他说的话,每一句听起来都像是在找茬,但仔细一想,每一句都是“我愿意”。
      三
      阿九开始学做饭。
      第一天,她煮了一锅粥。米放多了,水放少了,煮出来的粥像干饭。纪寒灯吃了一口,嚼了很久。
      “怎么样?”阿九问。
      “还行。”
      “真的?”
      “真的。”
      阿九自己也吃了一口。她尝不出味道,但她能感觉到口感——米粒很硬,像是在嚼沙子。她看着纪寒灯,他正在吃第二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不用吃了。”阿九说。
      “为什么?”
      “不好吃。”
      “我说了还行。”
      “你在骗我。”
      纪寒灯放下筷子,看着她。“你第一次做饭,能做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事实。”
      阿九低下头,看着那锅像干饭的粥,沉默了片刻。“那你说实话,到底怎么样?”
      纪寒灯想了想,说:“米放多了,水放少了。下次少放点米,多放点水。”
      “还有呢?”
      “火太大了,粥会糊。小火慢煮,煮到米粒开花就行了。”
      阿九把他的话记在心里。第二天,她又煮了一锅粥。这次米放少了,水放多了,煮出来的粥像米汤。纪寒灯吃了一口,说:“比昨天好。”
      “真的?”
      “真的。昨天的像干饭,今天的像粥。”
      阿九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不高兴。她低头看着那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忽然觉得做饭比写字难多了。写字写坏了,揉掉重来就行。做饭做坏了,浪费的是米,是水,是柴火,是纪寒灯的时间。
      “要不我还是别学了。”她说。
      “为什么?”
      “太浪费了。”
      “不浪费。”纪寒灯说,“你做的每一顿饭,我都吃了。”
      阿九看着他,他正在喝那碗像米汤的粥,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喝,像是在喝什么山珍海味。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纪寒灯。”
      “嗯?”
      “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好?”
      “不是。”
      “那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纪寒灯放下碗,看着她。他的眼睛很深,像墨染过的宣纸,里面映着她的脸。
      “因为你值得。”他说。
      阿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心跳快得像擂鼓。她想说“我哪里值得”,但她没有说。因为她怕他说出一个她接不住的答案。
      四
      阿九的厨艺进步得很慢。
      一个月过去了,她做的粥还是要么稠要么稀,要么糊要么生。她炒的菜要么咸要么淡,要么焦要么烂。她切的菜大大小小,厚薄不一,有的像手指,有的像纸片。
      纪寒灯每次都吃。
      吃完了,他会说“今天的比昨天好”,然后告诉她哪里可以改进。火候大了,油放多了,盐放早了,菜切得太厚了。阿九听着,记着,下次改。改了还是不对,再改。再改还是不对,再再改。
      有一天,阿九炒了一盘青菜。青菜绿油油的,叶片完整,没有焦,没有烂,看起来和纪寒灯炒的差不多。
      “这个看起来不错。”纪寒灯说。
      “你尝尝。”
      纪寒灯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几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阿九注意到,他嚼的时间比平时长。
      “怎么样?”她问。
      “好吃。”
      “真的?”
      “真的。”
      阿九自己也夹了一筷子。她尝不出味道,但她能感觉到——青菜很脆,不老,不硬,嚼起来有“咔嚓”的声音。
      “这次好像真的不错。”她说。
      “嗯。”
      “那你多吃点。”
      纪寒灯又夹了一筷子,慢慢地嚼。阿九看着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你是不是在骗我?”
      “没有。”
      “那你为什么嚼那么久?”
      “因为好吃,所以慢慢嚼。”
      阿九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起他的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嘴里。
      她尝不出味道。
      但她能感觉到——咸。
      不是一般的咸,是很咸很咸,咸到发苦。
      阿九嚼了几下,把那口青菜咽下去,然后把筷子放下。
      “纪寒灯。”
      “嗯?”
      “你是傻子吗?”
      纪寒灯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么咸,你也吃得下去?”
      “还好。”
      “还好?这盘菜放了三勺盐!”
      “三勺吗?我以为只有两勺。”
      阿九看着他平静的表情,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不是疼,而是一种又酸又涩的感觉,像是有人在她心口挤了一个柠檬。
      “你以后不要吃了。”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做的菜不好吃。”
      “我觉得好吃。”
      “你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纪寒灯说,“你做的菜,我觉得好吃。”
      阿九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阿九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真是个傻子。”
      纪寒灯笑了。“嗯,我是。”
      五
      阿九不再做饭了。
      不是因为她不想做了,而是因为她发现,不管她做得好不好吃,纪寒灯都会说“好吃”。她不想让他吃那么咸的菜,不想让他嚼那么老的肉,不想让他喝那么糊的粥。
      她想让他吃好的。
      但她做不出来。
      所以她决定不做了。
      “你不做饭了?”纪寒灯问。
      “不做了。”
      “为什么?”
      “因为我做的不好吃。”
      “我觉得好吃。”
      “你觉得不算。”阿九说,“我的舌头才是标准。我的舌头说不好吃,就是不好吃。”
      纪寒灯沉默了片刻。“那你以后想吃什么?”
      “你做的。”
      纪寒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以后我做给你吃。”
      六
      从那以后,做饭的人换成了纪寒灯。
      他做的饭很简单——粥、面、青菜、豆腐。没有大鱼大肉,没有山珍海味,但每一道菜都恰到好处。咸淡适中,火候精准,连摆盘都很讲究。
      阿九坐在桌边,看着他端菜上桌。一盘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花汤,一碟花生米,两碗白米饭。
      “你以前学过做饭?”阿九问。
      “没有。”
      “那你怎么做得这么好?”
      “因为你吃。”
      阿九愣了一下。
      “我做得好,你才能多吃点。”纪寒灯说,“你太瘦了,风吹一下就倒。”
      阿九低头看了看自己。她不觉得自己瘦,但她觉得纪寒灯说的话,每一句都像在说她很重要。
      很重要很重要。
      重要到他愿意为她学做饭。
      阿九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
      她尝不出味道。
      但她觉得,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青菜。
      七
      有一天傍晚,纪寒灯在厨房里洗碗,阿九站在门口看他。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背上,将他的白衬衫染成橘红色。他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的手浸在水里,一个一个地洗着碗,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什么了不起的事。
      阿九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纪寒灯。”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纪寒灯的手顿了一下。“什么?”
      “我是说,以后。等你下了山,回了家,你想做什么?”
      纪寒灯沉默了片刻,把洗好的碗放在架子上,擦干手。
      “不知道。”他说。
      “你没有想过吗?”
      “想过。但想了也没用。”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我能不能下山。”纪寒灯转过身,靠在灶台边,看着她,“师父说我的修为还不够。也许五年,也许十年,也许一辈子都下不了山。”
      阿九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能看到他眼底的那层薄雾——不是悲伤,不是无奈,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迷茫。像一个人在浓雾中走路,看不清前面的路,也不知道脚下踩的是什么。
      “那你就在这里。”阿九说。
      纪寒灯看着她。
      “在这里,和我一起。”阿九说,“哪里也不去。”
      纪寒灯看了她很久,久到夕阳落下了山,厨房里暗了下来。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好。”
      八
      那天晚上,阿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纪寒灯说“好”的时候,他的眼神很温柔。不是那种对谁都有的温柔,而是那种只对一个人有的温柔。她不知道那叫什么,但她知道,那种温柔让她心跳加速,让她脸红,让她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她拿起枕边的那枚青玉佩,握在掌心。
      玉佩温润通透,触手生温。
      她看着玉佩上那只蜷着身子的小狐狸,忽然很想问它一个问题。
      “小狐狸,你说,他喜不喜欢我?”
      小狐狸不会说话。
      但它蜷着身子,像是在笑。
      阿九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她想,如果明天醒来,她还记得今晚的心情,那她就告诉他。
      告诉他,她喜欢他。
      很喜欢很喜欢。
      喜欢到想和他一起煮茶,一起做饭,一起看星星,一起在青冥山上待一辈子。
      哪里也不去。
      【桃花笺】
      “她做的菜很咸,他说好吃。她煮的粥很糊,他说好吃。她炒的菜焦了,他说好吃。她问他是不是在骗她,他说没有。其实他知道她在骗自己——她尝不出味道,但她说他的菜是最好吃的。因为喜欢一个人,就是愿意吃她做的所有难吃的东西。然后说,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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