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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露耳·狐耳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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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阿九有一个秘密。她睡着的时候,耳朵会露出来。不是人的耳朵,是狐耳。白色的,毛茸茸的,耳朵尖有一点粉色。两只耳朵会随着她的梦境微微转动,像是在听什么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
她第一次发现这个秘密,是醒来的时候摸到头顶毛茸茸的,吓了一跳。从那以后,她每次睡前都会确认耳朵收好了,每次醒来第一时间摸头顶。但她不知道的是,她睡着之后,耳朵会自己跑出来,像两只不听话的小动物,怎么都关不住。
纪寒灯第一次看到她的耳朵,是她来到太虚观的第三天。那天晚上他在她榻边守夜,她睡着睡着翻了个身,银白色的长发散开,露出两只毛茸茸的耳朵。他愣了一下,然后盯着那两只耳朵看了很久。
白色的绒毛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耳朵尖的粉色像桃花瓣的颜色。耳朵会动——不是一直动,而是偶尔轻轻颤一下,像是在听什么,又像是在做梦。梦里大概有好玩的事,因为她的嘴角微微翘着。
纪寒灯看着那两只耳朵,忽然很想摸一下。他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中,停了几秒。然后他轻轻地、轻轻地,用指尖碰了一下耳朵尖。绒毛很软,比最好的毛笔还要软。耳朵在他触碰的瞬间颤了一下,阿九的眉头微微皱起,但没有醒。他收回手,心跳快得像做贼。
从那以后,他每次守夜都会看到她的耳朵。他没有再摸过,但他会看。看她耳朵在月光下的颜色,看她耳朵做梦时的颤动,看她耳朵慢慢耷拉下来,像两朵花在夜里合拢。他觉得那是他在青冥山上见过最好看的东西。
二
阿九一直以为纪寒灯不知道她的耳朵的事。她每次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头顶,确认耳朵收好了。纪寒灯端着粥进来的时候,她正襟危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耳朵藏得严严实实。“昨晚睡得好吗?”他问。“挺好的。”阿九说,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你呢?”“我也挺好的。”
她不知道他说的“挺好的”,包括看到她耳朵时的好。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阿九越来越放松警惕。她开始觉得在纪寒灯面前不需要那么小心,他不会害她,不会伤害她,不会因为她有耳朵就害怕她。但她还是不敢让他知道。不是怕他害怕,而是怕他觉得她奇怪。她已经够奇怪了——失忆、写反字、尝不出味道,再加一双狐耳,她怕他觉得她太奇怪了。
有一天傍晚,阿九在院子里晒太阳。阳光暖洋洋的,照得她浑身发软。她躺在躺椅上,盖着薄毯,看着天上的云。云很慢,慢到她觉得自己也在跟着飘。她的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不行,不能睡。睡了耳朵会露出来。
她强撑着睁开眼睛,盯着天上的云。云在飘,在飘。
眼皮又垂下来了。
不行。
不能睡。
她又睁开。
云。
眼皮。
云。
……
她睡着了。
三
纪寒灯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阿九在躺椅上睡着了。薄毯滑到了腰上,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肩上,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走过去,想帮她把薄毯拉上来。然后他看到了她的耳朵。
白色的,毛茸茸的,耳朵尖有一点粉色。两只耳朵微微耷拉着,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
纪寒灯站在躺椅旁边,看着她,看了很久。阳光落在她的耳朵上,绒毛被照得几乎透明,能看到里面细密的血管。耳朵尖的粉色在阳光下更深了一些,像桃花瓣被水浸湿后的颜色。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清晨——她在溪边昏迷,浑身是血,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石头上。他把她抱起来的时候,她的耳朵就露在外面。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是狐耳,以为是头发缠在一起的形状。后来清玄子说她是狐妖,他才想起那两只耳朵。
他没有害怕。
他只是想知道,摸起来是不是还和第一次一样软。
纪寒灯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耳朵尖。绒毛从他指腹滑过,像春天的风拂过水面。耳朵在他触碰的瞬间颤了一下,阿九的眉头微微皱起,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他收回手,把薄毯拉上来,盖到她的肩膀。然后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拿起笔,开始画画。
他画的是她睡着的样子。银白色的长发,微微翘起的嘴角,以及那两只露在外面的、毛茸茸的、耳朵尖有一点粉色的狐耳。
四
阿九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睁开眼,看到纪寒灯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一张纸。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头顶——毛茸茸的。耳朵露在外面。
她的身体僵住了。纪寒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醒了?”“你……你看到了?”阿九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看到什么?”纪寒灯低下头,继续画画。阿九盯着他的表情,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破绽。但他太会装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连眼神都没有波动。
“我的耳朵。”她说。“什么耳朵?”纪寒灯头也不抬。
阿九咬了咬嘴唇。她不知道他是真的没看到,还是在装没看到。她希望是真的没看到,但她也知道,她睡着的时候耳朵会动,除非他是瞎子,否则不可能看不到。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她问。
纪寒灯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她。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表情染成橘红色。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很温柔的光。
“第一天就知道了。”他说。
阿九的脸一下子红了。“第一天?什么时候的第一天?”
“你来到太虚观的第一天。你昏迷的时候,耳朵就露在外面。”
阿九把脸埋进薄毯里,声音闷闷的:“你怎么不告诉我?”“告诉你什么?你的耳朵很可爱?”阿九的脸更红了。“我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你知道了,为什么不害怕?”
纪寒灯看着她缩成一团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我为什么要害怕?”
“因为我是妖。”
“你连饭都不会做,有什么好怕的?”
阿九从薄毯里探出头来,瞪着他。“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拿做饭说事?”
“那说什么?说你写字写反字?”
“纪寒灯!”
纪寒灯笑着举起双手,表示投降。阿九看着他笑的样子,气得想把薄毯扔到他脸上。但她没有。因为他在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嘴巴会翘,很好看。
比她的耳朵好看。
五
那天晚上,阿九坐在桌前,对着铜镜看了很久。镜中的她,银白色的长发,琥珀色的眼瞳,眉心的龙纹胎记。她伸手摸了摸头顶——耳朵收起来了,什么都没有。
她不知道纪寒灯说的“可爱”是真的还是只是安慰她。她对着镜子,把耳朵放出来。两只白色的狐耳从头发里钻出来,竖在头顶。她歪了歪头,耳朵跟着歪了歪。她皱了皱眉,耳朵跟着耷拉下来。
“你在做什么?”
纪寒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阿九吓了一跳,耳朵“唰”地竖得笔直。她转过头,看到纪寒灯端着一碗汤站在门口,表情很微妙——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没、没做什么。”阿九手忙脚乱地把耳朵收起来,“你怎么不敲门?”
“门没关。”
“那你也不能直接进来!”
“我端汤,没有手敲门。”
阿九看着他手里的汤碗,又看着他努力憋笑的表情,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你看到了?”“看到什么?”“我的……耳朵。”“看到了。”纪寒灯走进来,把汤碗放在桌上,“很精神。”
阿九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耳朵。竖得很直,很精神。”
阿九低下头,盯着桌面,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纪寒灯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你不用藏。”他说,“我不怕。”
阿九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神很认真,没有笑,没有调侃,只有一种很平静的、让人安心的温柔。
“真的?”她问。
“真的。”
阿九咬了咬嘴唇,慢慢地把耳朵放出来。两只白色的狐耳从头发里钻出来,竖在头顶。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纪寒灯一定能听到。但纪寒灯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汤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喝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阿九低下头,端起汤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她的耳朵随着她喝汤的动作微微颤动,像两只在风中轻轻摇摆的小花。
纪寒灯看着那两只耳朵,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六
从那以后,阿九不在纪寒灯面前藏耳朵了。刚开始还是有点不自在——她会不自觉地摸头顶,确认耳朵是不是还竖着,会在纪寒灯看她的时候把耳朵往下压一压。后来慢慢就习惯了。
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习惯了不藏耳朵,习惯了在他面前放松,习惯了他看她的眼神。
有一天,阿九在院子里晒太阳,耳朵舒服得耷拉下来。纪寒灯在旁边煮茶,看到她耷拉的耳朵,忍不住伸手轻轻拨了一下。耳朵在他指尖弹了一下,又耷拉回去。他又拨了一下。又弹回来。又耷拉。
“你在做什么?”阿九睁开一只眼睛。
“没做什么。”纪寒灯收回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阿九看着他那副“什么都没做”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幼稚得多。但她没有揭穿他。她只是闭上眼睛,继续晒太阳。耳朵耷拉着,像两朵在阳光下打盹的花。
七
有一天傍晚,阿九在房间里梳头。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肩上,怎么都梳不顺。她越梳越急,越急越梳不顺,最后气得把梳子摔在桌上。
纪寒灯从门口经过,听到动静,探头看了一眼。“怎么了?”“头发梳不开。”阿九气鼓鼓地说。纪寒灯走进来,拿起桌上的梳子。“我帮你。”
阿九愣了一下。“你会梳头?”
“以前帮我妹妹梳过。”
阿九乖乖地坐好,背对着他。纪寒灯站在她身后,一手握着她的头发,一手拿着梳子,从发尾开始,一缕一缕地梳。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她。
阿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他一定能听到。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认真地帮她梳头,把打结的地方一缕一缕地解开,把散落的碎发一缕一缕地拢好。
梳着梳着,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耳朵。
阿九的耳朵颤了一下。
纪寒灯的手顿了一下。“疼吗?”
“不疼。”
“那怎么在抖?”
阿九咬着嘴唇,没有说话。她总不能说“因为你碰到我的耳朵了,我的耳朵很敏感,你一碰我就全身发软”。她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纪寒灯没有追问。他继续梳头,手指从她的发间穿过,偶尔会碰到她的耳朵。每一次触碰,阿九的耳朵都会颤一下。他没有说,但他注意到了。
梳完之后,纪寒灯把她的头发拢好,用那根桃花簪挽起来。“好了。”他说。阿九转过身,对着铜镜看了看。镜中的她,头发挽得很整齐,桃花簪斜斜地插在发间,几缕碎发垂在耳畔。很好看。
“好看吗?”她问。
“好看。”
阿九看着镜中的自己,又看着镜中站在她身后的他,忽然觉得,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就停在这个傍晚,在这间屋子里,在他帮她梳完头的那一刻。
八
那天晚上,阿九躺在床上,摸着自己被梳得很顺的头发,想起纪寒灯的手指从她发间穿过的感觉。很轻,很慢,很温柔。像是在梳一件易碎品。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他身上的松木香。她闭上眼睛,耳朵慢慢露出来,耷拉在枕头上,像两朵在夜里合拢的花。
她想,她大概永远也藏不住耳朵了。不是因为她睡着的时候耳朵会自己跑出来,而是因为她不想藏了。在他面前,她不想藏任何东西。不想藏耳朵,不想藏心跳,不想藏那些说不出口的喜欢。
只是她还不敢说。
但她想,总有一天她会说的。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下个月。总有一天,她会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纪寒灯,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喜欢到愿意在你面前露出耳朵,愿意让你帮我梳头,愿意和你一起在青冥山上待一辈子。
哪里也不去。
【桃花笺】
“她不知道,他早就看到了她的耳朵。第一天就看到了。他不说,是因为怕她不好意思。他不怕她是妖,不怕她有耳朵,不怕她和他不一样。他只怕她害怕。怕她觉得自己奇怪,怕她觉得他会害怕,怕她藏起耳朵,也藏起自己。所以他装作没看到。等她愿意给他看的时候,他再告诉她——你的耳朵很可爱。比桃花还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