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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采药·观星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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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纪寒灯每天清晨都会去万丈幽谷采药。这是他在青冥山上五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卯时起床,带上药篓和镰刀,沿着石阶下到谷底,采满一篓草药,再爬上来。
阿九伤好之后,开始跟着他去。
一开始纪寒灯不同意。谷底太深,石阶太滑,她的伤刚好,万一摔了怎么办?阿九说:“你每天在我面前走来走去,说要采药采药,我连草药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万一哪天你不在,我受伤了,连自救都不会。”
纪寒灯想说“我不会不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一直在她身边,所以他不能说这种话。承诺这种东西,说出来就要做到。做不到的事,不如不说。
“那你跟紧我。”他说,“别乱跑。”
阿九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踩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下走。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纪寒灯走在前面,阿九走在后面,两人之间隔了两三步的距离。阿九低着头,看着他的脚后跟,一步一步地踩在他踩过的地方。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总觉得这样走,路会稳一些。
清晨的山谷雾气很重,能见度不到十步。空气湿漉漉的,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腥气。阿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这味道比太虚观院子里的空气好闻多了。
“这里的空气有味道。”她说。
“空气当然有味道。”纪寒灯头也不回。
“不是,我是说,这里的空气味道很浓。草的味道,花味道,还有水的味道。太虚观院子里只有阳光的味道。”
纪寒灯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了她一眼。“阳光也有味道?”
“有。晒过的被子那种味道。”阿九说,“你闻不到吗?”
纪寒灯闻了闻。他只能闻到雾气和水汽,以及阿九身上那股淡淡的桃花香。她每天都用他给的桃花膏擦手,那股味道已经浸到她的皮肤里了,洗都洗不掉。
“闻不到。”他说。
“那你鼻子不太好。”阿九认真地说。
纪寒灯没有反驳,转过身继续往下走。但他走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二
万丈幽谷的谷底有一条溪流,水很浅,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两岸长满了各种各样的草药——九死还魂草长在岩壁上,雪见草长在溪边的石缝里,龙须草长在水里,叶片随水流飘动,像绿色的丝带。
纪寒灯蹲在溪边,指着一株叶片肥厚的植物说:“这是雪见草,清热解毒,治咳嗽。采的时候连根拔起,根不要弄断。”
阿九蹲在他旁边,看着那株雪见草,伸手摸了摸它的叶子。叶子很厚,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绒毛,摸起来像小动物的耳朵。
“这个我见过。”她说。
“见过?”
“在……不记得了。但我见过。好像是很久以前,有人拿这种草给我煮过水喝。”
纪寒灯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把雪见草连根拔起,放进药篓里,又指了另一株。“这是龙须草,治外伤出血。采的时候只摘叶片,不要伤到根,过几天还会长出来。”
阿九伸手摘了一片龙须草的叶子,放在掌心里。叶片细长,翠绿色,边缘有细细的锯齿。她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忽然说:“这个我也见过。”
“在哪里?”
“不记得了。但我觉得,我应该见过很多很多草药。比这里还要多。”
纪寒灯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他想问“你是不是以前也采过药”,但他没有问。因为她的表情告诉他,她在努力回忆,但什么都抓不住。那种感觉他很熟悉——像是有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就在你面前,但你伸手去抓的时候,它就不见了。
“也许你以前是个大夫。”他说。
阿九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像大夫。大夫要有耐心,我没有。”
“你画画的时候很有耐心。”
“那是因为你在旁边。你不在的时候,我画两笔就不想画了。”
纪寒灯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采药。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一点。阿九看到了,但她没有说。她只是低下头,学着他的样子,拔了一株雪见草,放进药篓里。
根断了。
她看着那截断掉的根,沉默了片刻,然后偷偷把根塞回了土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三
采了半个时辰的药,纪寒灯的药篓装满了。阿九的药篓只装了个底——她拔断的根比拔出来的草药还多。
“你采的草药,根都断了。”纪寒灯看了一眼她的药篓。
“断了也能用吧?”
“能,但药效差一些。”
“差多少?”
“差一半。”
阿九低头看着自己那几株根断了的草药,沉默了片刻。“那我下次小心一点。”
纪寒灯没有说“你已经说了三次下次小心了”。他只是把自己的药篓递给她。“你背我的,我背你的。”
“为什么?”
“你的轻,我的重。你伤刚好,不能背太重的东西。”
阿九看着那个沉甸甸的药篓,又看着纪寒灯肩膀上的镰刀和她那个轻飘飘的药篓,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纪寒灯。”
“嗯?”
“你以前也对别人这么好吗?”
纪寒灯想了想,说:“没有。”
“为什么?”
“因为没有别人。”
阿九愣了一下。她看着他,他背着药篓,站在溪边,晨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没有别人。所以没有对别人好过。只有你。所以只对你好。
阿九低下头,假装在看溪水里的鱼。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纪寒灯一定能听到。
但纪寒灯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转过身,沿着石阶往上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跟上。”
阿九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逆光中,他的轮廓有些模糊,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她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就停在这个清晨,在这条溪边,在他回头看她的时候。
阿九快步跟上去,踩在他踩过的石阶上,一步一步往上走。她想,这条路她愿意走一辈子。
四
从万丈幽谷回来,纪寒灯会在院子里处理采回来的草药。清洗、晾晒、切段、研磨,每一道工序都有讲究。阿九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着他一株一株地处理那些草药。
“这个叫什么?”她拿起一株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
“紫花地丁。”
“治什么的?”
“清热解毒,凉血消肿。”
阿九把那株紫花地丁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苦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她不喜欢这个味道,但纪寒灯在处理草药的时候,身上会沾上这些味道。她喜欢他身上的味道——不是草药的味道,而是草药和他本身的味道混在一起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但很好闻。
“纪寒灯。”
“嗯?”
“你为什么学医?”
纪寒灯正在切一截茯苓,刀顿了一下。“因为有人需要。”
“谁?”
“很多人。”纪寒灯说,“山下村子里的百姓,山上修道的师兄弟,还有……”他顿了一下,“我自己。”
“你自己?”
“以前在京城的时候,家里人生病,请了最好的大夫,但没用。”纪寒灯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我想,如果我自己会医术,也许就不会那么无用了。”
阿九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手上的刀也没有停,一刀一刀地切着茯苓,每一片都薄厚均匀。但她注意到,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那是他在忍什么的时候才会有的反应。
“你现在很有用。”阿九说。
纪寒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救了很多人。”阿九说,“也救了我。没有你,我已经死在谷底了。”
纪寒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切茯苓。“你那不算。谁看到都会救的。”
“不会。”阿九说,“别人看到我,会害怕。因为我是妖。”纪寒灯的手顿了一下。“你不怕。”阿九说,“你是唯一不怕的人。”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刀切在砧板上的声音,和风吹过竹叶的声音。
纪寒灯没有回答。但他切茯苓的速度慢了下来,每一刀都比之前更轻、更慢,像是在切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五
那天傍晚,纪寒灯带阿九去后山看日落。
太虚观的后山有一片野桃林,桃林后面是一块突出的岩石,站在上面可以看到整座青冥山。远处的山峰层层叠叠,在夕阳的映照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紫色和金色,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颜料。
阿九坐在岩石上,双腿悬空,晃来晃去。她不怕高,甚至有点喜欢高的地方。站在高处往下看的时候,会觉得世界很大,自己很小,所有的烦恼都变得不重要了——虽然她没有什么烦恼。在青冥山上的日子,她连“烦恼”是什么都快忘了。
纪寒灯坐在她旁边,保持着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听到她说话,也刚好能看到她的侧脸。
“纪寒灯,那是什么星?”阿九指着东边天空第一颗亮起来的星星。
“金星。长庚星。”
“长庚星。”阿九重复了一遍,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它为什么那么亮?”
“因为它离我们近。”
“有多近?”
“很远。但比其他星星近。”
阿九“哦”了一声,继续看那颗星。它挂在天边,亮得像有人在上面点了一盏灯。她忽然想起纪寒灯名字里的“灯”,觉得那颗星就像他的名字——在黑暗的天幕上,独自亮着。
“纪寒灯,你名字里的‘灯’,是不是就是这个意思?”
“什么意思?”
“一个人在黑夜里点一盏灯。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自己看的。让自己知道,还亮着,还没灭。”
纪寒灯看着她,看了很久。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琥珀色眼瞳染成了金色。她看着那颗星,表情很认真,像是在说什么很重要的话。
“也许吧。”他说。
阿九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喜欢你的名字吗?”
“以前不喜欢。”
“现在呢?”
“现在……”纪寒灯顿了一下,“还可以。”
阿九笑了。不是那种嘴角翘起来一点点的笑,而是那种眼睛会弯成月牙的笑。“那就好。名字是很重要的。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名字都不喜欢,那他就不会喜欢自己。”
纪寒灯想说“你怎么知道这些”,但他没有说。因为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不像一个失忆的人。她像一个活了很多很多年的人,见过很多很多事,然后把那些事凝成了几句话。
他不知道她说的是对的,还是只是听起来对。但他愿意相信她说的是对的。
六
天色越来越暗,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先是最亮的几颗,然后是暗一些的,最后是那些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阿九仰着头,看着满天繁星,脖子酸了也不肯低头。
“你说,星星上面有人吗?”她问。
“不知道。”
“我觉得有。”
“为什么?”
“因为如果没有,它们亮着给谁看呢?”
纪寒灯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如果星星只是石头,亮着也没有意义。如果星星上面有人,那它们的亮就是有人在点灯。和他名字里的“灯”一样,在黑夜里亮着,给自己看,也给想看的人看。
“你以前是不是很喜欢看星星?”纪寒灯问。
阿九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但我觉得,我应该看过很多次星星。不是在这里,是在另一个地方。那里的星星比这里多,比这里亮,好像离得很近,伸手就能摘到。”
“那个地方在哪里?”
“不知道。”阿九说,“但我觉得,那里有一个人在等我回去。”
纪寒灯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什么人?”
“不知道。”阿九转过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瞳里倒映着满天星光,“也许是一个很重要的人。重要到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纪寒灯看着她,没有说话。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动了她的银白色长发,也吹动了他心里某根弦。那根弦颤了一下,发出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响。
“你会回去吗?”他问。
阿九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我连那个地方在哪里都不知道,怎么回去?”
“如果有一天你想起来了呢?”
“那我就……”她顿了一下,看着他,“再说。”
纪寒灯没有追问。他转过头,看着天上的星星。那颗长庚星还挂在天边,比之前更亮了。他想,如果有一天她想起来了,要回到那个地方去,他会不会拦她?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现在在这里。在他身边。这就够了。
七
阿九看着星星,忽然指着一颗划过天际的光说:“那颗星星在哭。”
纪寒灯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从天空的东边划到西边,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那不是哭。”他说,“那是流星。它在许愿。”
“许愿?”
“嗯。听说流星划过天空的时候,如果你许一个愿,愿望就会实现。”
阿九看着那颗流星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它许了什么愿?”
“不知道。但也许,是和你有关。”
“为什么?”
“因为它从你头顶上划过去的。”纪寒灯说,“也许它看到你了,所以停下来,许了一个愿。”
阿九转过头,看着他。“你信这个?”
“不信。”
“那你说得跟真的一样。”
纪寒灯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微笑,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眼睛会弯起来的笑。“因为你信。”
阿九看着他,心跳又快了。她不知道这叫什么,但她想,也许这就是纪寒灯说的“许愿”。在心里默默地说一个愿望,不告诉任何人,然后等着它实现。
她的愿望是——
阿九低下头,没有继续想下去。有些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有些愿望连想都不能想,因为一想就会贪心,一贪心就会难过。
但她还是在心里默默地许了一个愿。
很小很小的愿。
小到说出来都不会有人信。
八
那天晚上,纪寒灯把阿九送回房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晚安。”他说。
“晚安。”
阿九关上门,纪寒灯站在门外,没有走。他看着那扇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知道她在里面,还醒着,也许在发呆,也许在写字,也许在看他画的那些画。
他站了很久,久到那线光灭了,他才转身离开。
回到自己的房间,纪寒灯坐在桌前,拿起笔,铺开一张纸。他想画那颗流星,画它从天空划过的那道弧线,画阿九仰头看它时的侧脸。
他画了很久,画完的时候,天快亮了。
他看着纸上那个仰头看流星的女子,她的琥珀色眼瞳里倒映着星光,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许愿。
他在画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她说星星在哭,我说那是流星在许愿。她问我许了什么愿,我说也许和你有关。其实我想说的是,我许的愿,就是你能一直在这里。在我身边。哪也不去。”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折起来,夹在一本书里。
那本书的书名是《诗经》。
翻开的那一页,写着“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桃花笺】
“他说星星在许愿,她信了。她不知道,那颗流星不是流星,是陨落的星辰。就像她不知道,他不是在教她看星星,而是在记住她看星星的样子。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看一眼少一眼。有些人,见一面少一面。所以他要把她的每一个表情都记在心里。笑的、哭的、发呆的、许愿的。全都记住。万一有一天她不在了,他还能在记忆里见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