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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沧溟篇:深海   一 ...

  •   一
      深海没有光。一万丈以下,阳光透不进来,只有黑暗。但沧溟看得见。鲛人的眼睛能在黑暗中视物,就像狐族能在月光下看清花瓣的纹路。他坐在珊瑚宫殿的台阶上,看着眼前的黑暗。黑暗不是空的,里面有鱼,有虾,有水母,有他看不见但知道存在的生物。它们在黑暗中游动,活着,死去,被吃掉,然后变成别的鱼的一部分。沧溟看着这一切,看了很久。
      母亲死后,他以为他会恨一辈子。恨青丘,恨狐族,恨白九音。他恨了五千年,恨到连自己都忘了不恨是什么感觉。但那天在火焰山上,朱雀问他“你还恨吗”,他说“我不知道”。朱雀笑了。她说“不知道就是快不恨了”。他当时不懂,后来懂了。不知道恨不恨,就是恨已经不重要了。
      二
      沧溟每隔五十年去一次青冥山。不是因为有事,是因为想去。他带一坛深海酿的酒,和阿九喝一杯。阿九尝不出味道,但她喜欢喝,因为酒是沧溟带来的,因为酒里有海的味道。
      “沧溟,你的头发白了。”阿九看着他的白发,笑了。
      “鲛人不会老。这不是白,是银。”
      “银和白有什么区别?”
      “银会发光。白不会。”
      阿九凑近看了看,他的头发确实在发光,很淡,银色的,在月光下像一条银河。她伸手摸了摸,头发很软,很滑,像丝绸。
      “好看。”她说。
      “嗯。鲛人的头发都好看。”
      阿九笑了。“你以前不会这么说话的。你以前只会说‘嗯’‘不’‘走开’。”
      沧溟沉默了很久。“人都会变。”
      “你变好了。”
      “也许。”
      阿九看着他,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嘴角微微翘着,不是在笑,但也不是不笑。她忽然觉得,沧溟找到了平静。不恨了,不怨了,只是活着。活着,等该来的来,该走的走。
      三
      沧溟最后一次去青冥山,是阿九走后的第三年。他带了一坛酒,深海酿的,很烈。他走到太虚观的时候,墨尘在院子里练剑。墨尘老了,头发白了,但剑术还是那么好。他停下来,看着沧溟。
      “沧溟,你来了。”
      “嗯。师父呢?”
      墨尘沉默了很久。“走了。”
      “走了?去哪里了?”
      “天上。变成星星了。”
      沧溟抬起头,看着天空。天还没黑,看不到星星。但他知道,阿九在那里。在一颗银白色的星星上,和纪寒灯在一起。
      “酒还喝吗?”他举起酒坛。
      “喝。师父不在,我替她喝。”
      墨尘接过酒坛,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阿九常坐的那块石头上。沧溟端起碗,碰了一下石头上的碗。
      “阿九,敬你。”
      他喝了一大口。酒很烈,辣得喉咙发烫。他没有咳嗽,只是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沧溟,你以后还来吗?”墨尘问。
      “来。每五十年一次。”
      “师父不在了,你还来?”
      “来。你在。”
      墨尘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平静的光,像是在说“你是我的朋友”。墨尘忽然觉得,沧溟变了。以前他很冷,不爱说话,不爱笑。现在他没那么冷了。
      “沧溟。”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四
      沧溟回到深海,坐在珊瑚宫殿的台阶上。宫殿空了,没有族人,没有侍从,只有他一个人。他坐了三天三夜,看着黑暗中的鱼游来游去。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宫殿深处,推开一扇门。门后是一间密室,很小,只能容一个人。密室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的是一个女人。深蓝色的长发,金色的竖瞳,嘴角带着笑。他的母亲,澜。
      “母亲,我来看你了。”
      他跪在画像前,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有起来,就那样跪着,看着母亲的脸。
      “母亲,我不恨了。恨了五千年,累了。您会怪我吗?”
      画像上的女人笑着,没有回答。但沧溟觉得她在说——“不会。你活着,就好。”
      五
      沧溟开始在深海里种花。不是海里的花,是陆地上的花。他从阿九那里要来了桃花种子,种在珊瑚宫殿的周围。种子在海里不发芽,死了。他又种,又死。又种,又死。种了一百年,终于有一颗种子发芽了。不是桃花,是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海草。绿色的,细细的,在海水里飘动,像阿九的头发。
      “阿九,你的头发长出来了。”他对着那株海草说。
      海草飘动了一下。沧溟笑了。
      六
      很多年以后,沧溟老了。鲛人不会老,但他觉得自己老了。不是身体老,是心老。他活得太久了。久到墨尘死了,青璃死了,云舒死了。久到白珩也走了。久到青冥山上的桃树枯了又生,生了又枯,枯了好几轮。他还活着。在深海里,一个人。
      “沧溟。”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看到了夙夜。夙夜也老了,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了,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深棕色的,很亮。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是师父的朋友。师父不在了,我替她来看你。”
      沧溟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和她很像。”
      “谁?”
      “苏念卿。”
      夙夜沉默了很久。“很多人都这么说。”
      “你见过她吗?”
      “没有。但我梦到过她。她站在一念堂的柜台后面,头发上沾着蜘蛛网,脸上有一道灰,手里拿着扫帚,追着一只老鼠打。”
      沧溟笑了。“她就是那样。冒冒失失的,什么都不怕。”
      夙夜也笑了。“嗯。什么都不怕。”
      两个人坐在珊瑚宫殿的台阶上,看着黑暗中的鱼游来游去。谁也没有说话,但谁都不觉得尴尬。因为他们是朋友。朋友不需要说很多话。
      七
      沧溟死的那天,深海下了一场雨。不是雨,是海水从上面涌下来,把深海的泥沙搅了起来,浑浊一片。他坐在珊瑚宫殿的台阶上,看着那片浑浊,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密室,跪在母亲的画像前。
      “母亲,我来了。”
      他闭上了眼睛。呼吸停了。画像上的女人笑着,像是在说“欢迎回来”。
      他的身体化作无数银白色的光点,飘向海面,飘向天空。夙夜站在珊瑚宫殿外面,看着那些光点,没有哭。但他握紧了手中的轮回珠,珠子在发光,蓝色的,很亮。
      “沧溟,你走好。”
      光点飘到了天上,变成了一颗新的星星。蓝色的,很亮,像深海的顏色。旁边还有一颗金色的星,一颗银白色的星。三颗星靠在一起,像三个人在牵手。
      八
      很多年以后,夙夜也老了。他坐在青冥山的封印之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他找到了那颗蓝色的星——沧溟。找到了那颗金色的星——纪寒灯。找到了那颗银白色的星——阿九。还有白珩的金色星,谢九渊的银色星,苏念卿的蓝色星,青萝的白色星。所有人都在天上。看着他。
      “沧溟,你在天上,要好好的。我在地上,也会好好的。我们都要好好的。”
      星星闪了一下。夙夜笑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下山。明天还要来。后天也要。每一天都要来。因为他答应过师父,要好好活着。替她活着,替念卿活着,替所有人活着。
      桃花笺
      “他恨了五千年。恨到连自己都忘了不恨是什么感觉。但那天在火焰山上,朱雀问他‘你还恨吗’,他说‘我不知道’。朱雀笑了。她说‘不知道就是快不恨了’。他当时不懂,后来懂了。不知道恨不恨,就是恨已经不重要了。他放下了。在深海里种花,种了一百年,种出了一株海草。绿色的,细细的,在海水里飘动,像她的头发。他看着那株海草,笑了。不恨了。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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