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灯烬》许萤

62、青萝篇：月华湖 一

　　一
　　青萝第一次见到白九音的时候，白九音三百岁。那时候青萝自己才一百岁，刚被选入月华殿做侍女，什么都不懂，连梳头都不会。她给白九音梳头，梳得乱七八糟，头发打了好几个结。白九音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有骂她，只是说“你轻一点”。青萝手忙脚乱地拆结，拆了一个又一个，拆到最后，白九音的头发掉了一大把。
　　“公主，对不起……”青萝快哭了。
　　白九音转过头，看着她的红眼圈，笑了。“没事。头发还会长出来的。”
　　青萝看着她的笑，忽然觉得这个公主和传说中不一样。传说青丘的公主很高冷，不爱说话，不爱笑。但白九音会笑。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起来。青萝从那天起，就决定要一辈子跟着她。
　　二
　　青萝最喜欢的地方是月华湖。湖面如镜，倒映着凡间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金。白九音每天晚上都会去湖边坐着，看那些灯火。青萝陪着她，坐在旁边，不说话。有时候坐一个时辰，有时候坐两个时辰，有时候坐到天亮。
　　“青萝，你看那盏灯。”白九音指着湖面上最亮的那一点。
　　“看到了。好亮。”
　　“那盏灯下面，一定有一个家。有人在等灯亮，有人在等灯灭。”
　　青萝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湖水的光，而是一种更远的光，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青萝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但她觉得，公主心里住着一个人。一个她从未见过，却一直在等的人。
　　“公主，你在等谁？”
　　白九音沉默了很久。“不知道。但我觉得，他在凡间。在那盏最亮的灯下面。”
　　三
　　青萝最怕的东西是铃铛。鲛人族的摄魂铃，能勾走人的魂魄。她小时候听过一次，差点死掉。从那以后，她听到铃铛声就会全身僵硬，动不了。白九音知道她怕，所以把自己的脚铃摘了，换成了玉佩。青萝问她为什么，她说“我不喜欢铃铛声”。青萝知道她在说谎。公主不是不喜欢铃铛声，是为了她。
　　“公主，你不用摘的。”
　　“我本来就不喜欢。正好。”
　　青萝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青萝知道，她在保护自己。用她的方式，不动声色，不张扬。青萝从那天起，就决定要保护公主。用她的方式，拼命，不后悔。
　　四
　　白九音下凡的那天，青萝哭了。不是无声的哭，是嚎啕大哭，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给白九音梳头，手一直在抖，梳子掉了好几次。白九音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她把头发梳好。
　　“青萝，你别哭了。”
　　“公主，我不哭。”
　　“那这是什么？”
　　“水。”
　　白九音笑了。“你每次都说水。”
　　“因为每次都是水。”
　　白九音转过身，看着青萝。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笑的光，而是一种更温柔的光，像是在看自己的姐妹。
　　“青萝，我会回来的。”
　　“真的？”
　　“真的。”
　　“那你要快点回来。”
　　“好。”
　　白九音站起来，走向轮回井。青萝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背很直，步子很稳，没有回头。但青萝看到，她的肩膀在抖。
　　五
　　青萝等了一百年。一百年里，她每天去月华湖边，看凡间的灯火。她找到了那盏最亮的灯，一直看着它。灯亮着，她就觉得公主还在。灯灭了，她就觉得公主遇到了危险。她睡不着，吃不下，做什么都想公主。
　　“公主，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月华湖，吹动了湖水，吹散了倒影。
　　六
　　玄冥的魔物攻入青丘的那天，青萝正在月华湖边。她看到远处的天空变红了，听到喊杀声，闻到血腥味。她没有跑，而是跑向月华殿。公主不在，但大长老在。她要保护大长老，就像公主保护她一样。
　　她跑到月华殿的时候，魔物已经攻进去了。大长老白眉站在殿中央，九条尾巴在身后展开，白色的，像九道瀑布。他的脸上全是血，但眼睛很亮。
　　“大长老！”青萝冲过去，挡在他面前。
　　“青萝，你走。”
　　“不走。”
　　“你会死的。”
　　“不怕。”
　　白眉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害怕的光，而是一种更坚定的光，像是在说“我要保护你”。他忽然觉得，她和公主一样倔。都不肯走，都不肯认输。
　　“青萝，你是个好孩子。”
　　“大长老，你也是个好大长老。”
　　魔物扑过来了。青萝握紧了手中的剑，冲了上去。
　　七
　　青萝死了。她死在大长老白眉的怀里。她的身体被魔物的爪子刺穿了，血流了一地。但她没有哭，只是看着白眉，笑了。
　　“大长老，公主会回来的。”
　　“嗯。”
　　“她回来的时候，你帮我告诉她，我没有给她丢脸。”
　　“你没有。你是青丘最勇敢的侍女。”
　　青萝笑了。她的眼睛闭上了，嘴角还带着笑。白眉抱着她，哭了。五万年了，他第一次哭。不是无声的哭，是嚎啕大哭，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八
　　青萝的魂魄飘到了天上。她变成了一颗星星，小小的，白色的，不太亮。但她看得很清楚。她能看到凡间，能看到青丘，能看到青冥山。她看到公主等了九百年，等到师公回来。她看到公主收了三个徒弟，墨尘、青璃、云舒。她看到公主打了很多仗，赢了很多次。她看到公主老了，头发白了，背驼了。但她还在笑。
　　“公主，你真厉害。”
　　星星闪了一下。青萝笑了。
　　九
　　很多年以后，青萝在天上看到了两颗新的星星。一颗金的，一颗银的，靠得很近，像两个人在牵手。她知道那是公主和师公。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公主，你等到了。”
　　金色的星星闪了一下。银色的星星也闪了一下。青萝看着它们，笑了。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公主的时候，她三百岁，自己一百岁。她给公主梳头，梳得乱七八糟，公主的头发掉了一大把。公主没有骂她，只是说“没事。头发还会长出来的”。
　　“公主，你的头发长出来了吗？”
　　金色的星星又闪了一下。青萝笑了。
　　“那就好。”
　　桃花笺
　　“她变成了一颗星星。小小的，白色的，不太亮。但她看得很清楚。她能看到凡间，能看到青丘，能看到青冥山。她看到公主等了九百年，等到师公回来。她看到公主收了三个徒弟。她看到公主老了。她看到公主走了。她看着，一直看着。因为她是公主的眼睛。公主看不到的，她帮公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