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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南疆·魔物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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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南疆的魔物是在一个雨夜出现的。说是雨夜,其实没有雨。三年大旱,南疆的天空连一滴水都没有落下来。但那一夜,天上有东西落下来了——黑色的,像雨,但不是雨。是魔物的血。一只巨大的魔物从天上掉下来,砸在村口的打谷场上,砸出一个深坑。它的身体裂开了,黑色的血流了一地,流进了干裂的土地里。然后更多的魔物从天上掉下来,一只,两只,十只,一百只。数不清。
消息传到青冥山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送信的是一个半妖少年,十五六岁,浑身是伤,左臂断了,用布条吊着。他跪在太虚观的门口,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石头上,磕出了血。“求求你们,救救我们。村子没了,爹娘没了,妹妹也没了。”墨尘把他扶起来,给他倒了一碗水。少年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咳出来的水是红的,混着血。
“师父。”墨尘转过身,看着阿九。
阿九站在院子中间,身后站着纪寒灯、白珩、青璃、云舒。她的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了,手上有茧了,但她的眼睛还是那样,琥珀色的,很亮。
“墨尘,你跟我去。”
“是。”
“青璃,你也去。”
“是。”
“云舒,你也去。”
云舒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笛子。笛子是新做的,竹子的,白珩削的。音很准。
“寒灯,你留在山上。”
纪寒灯看着她,看了很久。“好。”
“白珩,你也留下。”
白珩点了点头。“小心。”
阿九转过身,带着三个徒弟,走下山。纪寒灯站在山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担心。他知道阿九很强,比他强。但他还是担心。担心她会受伤,担心她会回不来,担心她会像苏念卿一样,走了就不回来了。
二
从青冥山到南疆,走了七天。墨尘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剑,剑鞘上的布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青璃走在墨尘后面,手里提着狐火灯笼,灯笼里的火是青色的,在夜色中像一只眼睛。云舒走在青璃后面,手里拿着笛子,没有吹,但他的眼睛很亮。阿九走在最后面,背上背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有干粮、水、药,还有那面铜镜。铜镜磨花了,照不清人影,但她还是带着。纪寒灯做的,她舍不得丢。
南疆的旱灾比他们想象的还要严重。土地干裂,裂缝能掉进一个孩子。河流干涸,河床上全是鱼骨。树死了,草枯了,连乌鸦都不飞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味,不是尸体的腐臭,是死亡的味道。
“师父,这里还有活人吗?”青璃的声音在发抖。
“有。他们在等我们。”
他们走了两天,找到了第一个村子。村子不大,二十来户人家,木头房子,茅草屋顶。现在房子倒了,屋顶塌了,地上全是血,干了,发黑。尸体已经搬走了,但痕迹还在。墙上的抓痕,地上的碎布,角落里的一只小鞋。阿九蹲下来,捡起那只小鞋。鞋是红色的,绣着一朵花,花绣得很粗糙,针脚歪歪扭扭,像小孩子的手笔。
“师父。”墨尘站在她身后,声音很沉。
“嗯。”
“魔物来过这里。”
“嗯。”
“人还活着吗?”
阿九站起来,把小鞋放进袖子里。“活着。他们在后面的山洞里。”
三
幸存者藏在村子后面的山洞里。山洞不大,不到一百人挤在里面,老人、女人、孩子,没有男人。男人们都死了,拿着刀、拿着锄头、拿着木棍,去挡魔物,没有回来。阿九走进山洞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她。他们不认识她,但她身上的气息让他们安心。不是人的气息,是妖的气息。狐妖,九尾,青丘的公主。
“你是谁?”一个老人问。
“阿九。青冥山来的。”
“你来救我们?”
“嗯。”
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跪了下来。其他人也跟着跪了下来。阿九没有拦他们。她知道他们不是在跪她,是在跪希望。她来了,希望就来了。
“起来吧。不用跪。我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一个来帮忙的人。”
老人站起来,握着她的手,手在抖。“姑娘,魔物很多。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三个徒弟。”
墨尘走上前,握着剑,挺着胸。“我会保护你们的。”青璃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但她的两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狐火灯笼照得整个山洞亮堂堂的。云舒站在最后面,手里拿着笛子,没有吹,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老人看着他们,眼泪掉了下来。“谢谢,谢谢你们。”
四
魔物是在第二天清晨来的。天刚亮,东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太阳还没有出来。阿九站在村子前面的空地上,身后是三个徒弟,再后面是山洞里的幸存者。她看着远处那片黑色的潮水,一只,两只,十只,一百只。数不清。
“墨尘。”
“在。”
“你守左边。”
“是。”
“青璃。”
“在。”
“你守右边。”
“是。”
“云舒。”
云舒走上前,手里拿着笛子。
“你守中间。魔物靠近的时候吹笛子,音律能压制它们。”
云舒点了点头,把笛子举到嘴边,试了一个音。音很尖,刺耳,空气都震了一下。魔物群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冲。
“来了。”阿九的九条尾巴在身后展开,白色的,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她的眼睛变成了金色,眉心的龙纹胎记化作一条青色的龙,盘踞在额头上。她的手抬起来,掌心中凝聚出一团青色的光。
“杀。”
光炸开了。
五
墨尘第一次单独杀魔物,是在他十八岁的这个清晨。他握着剑,手在抖,不是害怕,是紧张。他练了三年的剑,对着木桩刺了无数次,刺穿了无数个洞。但木桩不会动,不会叫,不会扑过来咬他的喉咙。魔物会。它扑过来了,张着嘴,嘴里全是尖牙,口水滴在地上,冒着烟。墨尘侧身躲开,剑从下往上挑,划开了魔物的肚子。黑色的血流出来,溅了他一脸。魔物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墨尘站在那里,看着那只死去的魔物,看了很久。他的手还在抖,剑上沾着血,血顺着剑身往下流,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墨尘!发什么呆!”青璃的声音从右边传来。
他转过头,看到青璃被三只魔物围住了。她的狐火灯笼照得魔物睁不开眼,但它们还是在往前冲。她的两条尾巴缠住一只魔物的脖子,勒得它喘不过气,另一只魔物扑过来,咬住了她的尾巴。她疼得叫了一声,但没有松手。
墨尘冲过去,一剑刺穿了那只咬她尾巴的魔物的头。魔物松了口,倒在地上。青璃的尾巴断了半截,血流如注。她咬着牙,没有哭。
“你没事吧?”墨尘的声音在发抖。
“没事。死不了。”
“你的尾巴……”
“会长出来的。别废话,后面还有!”
墨尘转过身,又一只魔物扑过来。他刺穿了它的喉咙,又一只,刺穿了心脏,又一只,斩断了它的头。一只接一只,杀到手软,杀到剑钝了,杀到他的衣服被血浸透了,分不清哪是魔物的血,哪是自己的血。
六
云舒站在中间,吹着笛子。笛声很尖,刺耳,空气在震动,魔物的动作慢了下来,像被什么东西捆住了手脚。它们张着嘴,想叫,叫不出来。它们瞪着红色的眼睛,想扑,扑不过来。云舒的笛声像一张网,把它们罩住了。
一只魔物挣脱了网,扑向云舒。云舒没有躲,他的笛声没有停。魔物的爪子离他的脸只有一尺的时候,一道青色的光击中了它,把它炸成了碎片。阿九站在云舒身后,掌心的光还在,青色的,很亮。
“继续吹。不要停。”
云舒点了点头,继续吹。他的嘴唇破了,血滴在笛子上,顺着竹管往下流。他没有擦,只是吹,吹到嘴唇发麻,吹到舌头起泡,吹到肺里的气全部呼出去。他不能停。停了,魔物就会扑过来。扑过来,师父会受伤,师兄会受伤,师姐会受伤。他不能让任何人受伤。
七
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魔物退了,留下一地的尸体,黑色的血,刺鼻的臭味。阿九站在尸体中间,九条尾巴垂落在地上,沾满了血。她的脸色很白,不是害怕,是力竭。青龙之力消耗太大了,她快撑不住了。
“师父!”墨尘跑过来,扶住她,“你受伤了吗?”
“没有。”
“你的脸色好白。”
“没事。休息一下就好。”
阿九靠着墨尘的肩膀,闭上了眼睛。她听到青璃在骂云舒——“你怎么不躲?爪子都到你脸上了,你还不躲!”云舒不会说话,但他的笛声在说——“我没事。”青璃又骂了几句,骂着骂着就哭了。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害怕。怕云舒死了,怕墨尘死了,怕师父死了。怕所有人都死了,只剩她一个人。
“青璃,别哭了。”墨尘的声音很轻。
“我没哭。”
“那这是什么?”
“水。”
墨尘看着她,笑了。她哭起来的样子,和阿九很像。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怎么都止不住,嘴上却说“我没哭”,说“这是水”。他忽然觉得,青璃和阿九一样倔。倔到让人心疼。
八
阿九在村子里住了三天。帮幸存者重建房屋,清理魔物的尸体,治疗伤员。白珩从青冥山赶来了,带了整整一车药材。他的记忆还是没有恢复,但他的医术还在。他给伤员包扎、开药、针灸,忙得脚不沾地。
“白珩,你辛苦了。”阿九递给他一碗水。
“不辛苦。”他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他觉得好喝。因为阿九递的。
“白珩。”
“嗯。”
“你记起来了吗?”
白珩沉默了很久。“没有。”
“没关系。慢慢想。”
“嗯。”
阿九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记忆的光,而是一种更平静的光,像是在说“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在这里”。她忽然觉得,白珩变了。以前他很冷,不爱说话,不爱笑。现在他没那么冷了。也许是失忆了,以前的负担没了。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她不知道。
九
离开南疆的那天,那个半妖少年来送他们。他的左臂还吊着布条,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了——不是快要灭了的烛火,而是一种更亮、更暖的光,像是在说“我会活下去”。
“阿九姐姐,你们还会来吗?”他问。
“会。魔物再来,我们就来。”
“那我们等你。”
阿九看着他,笑了。“好。”
她转过身,走向北方的山路。墨尘跟在后面,青璃跟在后面,云舒跟在后面。白珩走在最后面,背着药箱。阿九走在最前面,背挺得很直,步子很稳。她没有回头。但她把那个少年的脸记在了心里。黑黑的,瘦瘦的,眼睛很亮。像她年轻的时候。不,像她一千年前的时候。那时候她也在等。等一个人回来。现在她等到了。但她还要帮别人等。等一个不会再来的春天。
桃花笺
“南疆的魔物退了,村子保住了。阿九站在尸体中间,九条尾巴垂落在地上,沾满了血。她的脸色很白,不是害怕,是力竭。墨尘扶着她,青璃在骂云舒,云舒吹着笛子,笛声很轻,像风吹过竹林。她闭上眼睛,听着那笛声,忽然觉得很安心。不是因为她赢了,是因为她不是一个人。有徒弟在,有朋友在,有家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