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云舒·笛   一 ...

  •   一
      南疆的旱灾已经持续了三年。三年没有下雨,土地干裂,河流干涸,庄稼枯死。树皮被剥光了,草根被挖绝了,连老鼠都找不到吃的。人吃人,不是传说,是每天都会发生的事。阿九带着墨尘和青璃赶到南疆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灰黄色的荒原。天是灰的,地是黄的,连空气都是灰黄的。没有绿色,没有蓝色,没有红色。只有灰和黄。
      “师父,这里好惨。”青璃的声音在发抖。
      “嗯。”
      “还有人活着吗?”
      “有。他们在等我们。”
      阿九走在前面,墨尘和青璃跟在后面。三个人走在干裂的土地上,脚下是深深的裂缝,有的裂缝能掉进一个孩子。阿九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她要带他们找到活着的人,带他们离开这里,带他们去一个有水、有食物、有希望的地方。
      云舒是在一个废弃的村子里被发现的。他蹲在村口的一棵枯树下,怀里抱着一支竹笛,笛子断成了两截,用布条绑着。他的头发是浅灰色的,很长,打结了,遮住了半张脸。他的眼睛是深蓝色的,很亮,像两颗宝石。他光着脚,脚上全是伤口,有的已经溃烂了,流着脓。他的嘴唇干裂,脸色白得像纸。
      “师父,他还活着吗?”墨尘蹲下来,探了探云舒的鼻息。有气,很弱。
      “活着。背他回去。”
      墨尘把云舒背起来。他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墨尘背着他,走得很稳。青璃走在旁边,时不时看一眼云舒的脸。他的脸很脏,但五官很好看。鼻梁很高,嘴唇很薄,睫毛很长。她忽然觉得,这个人长得有点像纪寒灯。不是像,是有点像。
      二
      回到青冥山,阿九给云舒清洗了身体,换了衣裳,处理了伤口。他的声带被魔物咬伤了,喉咙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从左耳一直延伸到右耳。阿九摸了摸那道疤痕,疤痕是凸起的,很硬,像一条蜈蚣趴在脖子上。
      “他的嗓子伤了。”白珩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山河社稷图。图上的山川河流在发光,很暗,像快要灭了的烛火。
      “能治吗?”阿九问。
      “能。但要时间。”
      “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永远。”
      阿九低下头,看着云舒的脸。他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像是在做一场不好的梦。她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心。他的眉头舒展开了一点,又皱了起来,又舒展开。
      “云舒,你醒了。”
      云舒睁开眼睛,看着阿九。他的眼睛是深蓝色的,很亮,像两颗宝石。他看着阿九,看了很久,然后张开嘴,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像风吹过枯叶。
      “别说话。你的嗓子受伤了。等好了再说。”
      云舒闭上了嘴,看着阿九。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害怕的光,而是一种更平静的光,像是在说“我知道我受伤了,我不怕”。阿九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比她想象的要坚强。十二岁,不会说话,一个人活了下来。
      “云舒,你愿意跟我走吗?”
      云舒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小,很凉,指腹有茧——吹笛子磨的。阿九握着他的手,觉得很安心。
      三
      云舒不会说话,但他会用笛子说话。他的笛子断成了两截,用布条绑着,还能吹。他吹的曲子很好听,不是人间的曲子,是妖族的曲子。阿九听过,很久以前,在青丘,在月华湖边,在母亲哼唱的歌里。
      “云舒,你从哪里学来的曲子?”阿九问。
      云舒在地上写了两个字——“母亲”。他的字很好看,端正有力,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写的。
      “你母亲是妖族?”
      云舒点了点头。
      “她还在吗?”
      云舒摇了摇头。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手指在抖,不是害怕,是难过。阿九握住他的手。
      “云舒,你母亲不在了,但你还有我们。墨尘,青璃,白珩,纪寒灯。还有我。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云舒抬起头,看着阿九。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亮、更暖的光,像是在说“谢谢”。他拿起笛子,吹了一个音。很轻,很暖,像是在说“师父”。
      阿九的眼泪掉了下来。“云舒,你以后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
      云舒的眼睛亮了一下。
      “因为你心里有别人。心里有别人的人,才会变强。”
      云舒低下头,盯着手里的笛子。笛子断成了两截,用布条绑着,很难看。但他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看的笛子。因为是他母亲留给他的。
      四
      墨尘教云舒练剑。云舒的剑术很烂,比墨尘刚学的时候还烂。他握不稳剑,刺不准靶,扎马步扎不到一刻钟就腿软。但墨尘没有骂他。因为云舒不会说话,骂他也听不到。墨尘只能用写的。他在纸上写——“手抬高。”“腿站直。”“剑握紧。”云舒看了,照做。做不好,重来。做不好,再重来。
      “墨尘,你对他真好。”青璃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他是我师弟。当然对他好。”
      “你对我怎么没那么好?”
      墨尘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生气的光,而是一种更柔软的光,像是在说“你也对我好一点”。他忽然觉得,青璃变了。不是变好了或变坏了,是变得更像她自己了。
      “青璃。”
      “嗯。”
      “你也是我师妹。当然也对你好。”
      青璃的脸红了。“谁要你对我好?”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我对你不好?”
      “我……我只是随便说说。”
      墨尘看着她,笑了。“你这个人,嘴硬。”
      “你才嘴硬!”
      青璃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她的嘴角翘了一下。没有人看到。
      五
      青璃教云舒吹笛子。云舒的笛子断成了两截,用布条绑着,音不准。青璃把自己的笛子借给他。她的笛子是竹子的,白珩削的,音很准。云舒接过来,吹了一个音。很准,很好听。
      “云舒,你吹得真好。”青璃的眼睛亮了。
      云舒的脸红了。他低下头,盯着手里的笛子,又吹了一个音。更准,更好听。
      “云舒,你教我吹笛子好不好?”
      云舒点了点头。他在地上写了几个字——“你吹,我听。”青璃接过笛子,吹了一个音。很难听,像杀鸡。云舒的眉头皱了一下,又写——“气要稳,指要轻。”青璃又吹了一个音。好了一点,但还是难听。云舒写——“再来。”青璃又吹。又来。又吹。吹了一个时辰,终于吹出了一个像样的音。
      “云舒,我吹得怎么样?”
      云舒竖起了大拇指。青璃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起来。云舒看着她笑,也笑了。他笑得无声,但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六
      阿九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三个徒弟。墨尘在练剑,青璃在吹笛子,云舒在听。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他们的影子靠在一起,像一家人。
      “阿九。”纪寒灯走到她身后。
      “嗯。”
      “你收了好徒弟。”
      “嗯。他们都是好孩子。”
      “你也是好师父。”
      阿九转过身,看着他。“我是好师父吗?”
      “是。你教他们本事,也教他们做人。你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恨,还有爱。”
      阿九的眼泪掉了下来。“纪寒灯,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在这里。谢谢你在的时候,我才能做这些事。”
      纪寒灯抱住她,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阿九,你做得很好。比我好。”
      阿九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哭了。不是难过的哭,是高兴的哭。她以为她只是一个等了很多年的人,只会等,不会做别的事。但纪寒灯说她是好师父。她信了。因为他说的,她都信。
      七
      那天晚上,云舒一个人坐在屋顶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很亮,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他拿着笛子,没有吹,只是看着。他想起了母亲。她教他吹笛子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月亮很圆,星星很亮。她吹了一首曲子,很好听。他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狐眠”。狐狸睡着了,月亮还亮着。
      “云舒。”阿九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他低下头,看到她站在屋檐下,手里端着一碗粥。
      “下来喝粥。明天要早起练剑。”
      云舒从屋顶上跳下来,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甜的,红枣的甜,枸杞的甜,米粒的甜。他忽然想哭,但没有哭。他只是抬起头,看着阿九,笑了。阿九看着他笑,也笑了。
      “云舒。”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以后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
      云舒的眼睛亮了一下。
      “因为你心里有别人。心里有别人的人,才会变强。”
      云舒低下头,盯着碗里的粥。粥还是甜的,但他觉得更甜了。不是糖的甜,是心里甜。
      八
      第二天清晨,云舒在院子里练剑。他的剑术还是很烂,但他不放弃。刺不准,就再刺。扎不稳,就再扎。手磨破了,用布条缠一下,继续。脚起泡了,用针挑破,继续。墨尘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师弟比他强。不是剑术强,是心强。
      “云舒。”墨尘叫他。
      云舒停下来,看着他。
      “你以后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剑客。”
      云舒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拿起笛子,吹了一个音。很轻,很暖,像是在说“谢谢”。墨尘笑了。他伸出手,摸了摸云舒的头。云舒没有躲,任他摸。他忽然觉得,青冥山真的是他的家。有师父,有师公,有师兄,有师姐。大家都在。够了。
      桃花笺
      “他收了一个徒弟。哑巴,十二岁,声带被魔物咬伤了。不会说话,但会用笛子说话。他吹的曲子很好听,不是人间的曲子,是妖族的曲子。她听过,很久以前,在青丘,在月华湖边,在母亲哼唱的歌里。她问他从哪里学来的,他在地上写了两个字——‘母亲’。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想,这个孩子,和她一样。都在等。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