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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教写字·反字   一 ...

  •   一
      阿九开始认字了。
      纪寒灯从书架上找出了一本《千字文》,翻开第一页,摆在阿九面前。阿九低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方块字,眉头皱成了一团。
      “这么多?”
      “这是最基础的了。”纪寒灯说,“小孩子启蒙都学这个。”
      “我又不是小孩子。”
      “那你怎么不识字?”
      阿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法反驳。她不识字,这是事实。不管她是不是小孩子,她都得从头学起。
      纪寒灯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指着第一列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他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阿九跟着念,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纪寒灯注意到,她念字的时候,眉毛会微微蹙起来,嘴唇会微微嘟起来,像是在跟每个字较劲。
      “天。”纪寒灯指着第一个字。
      “天。”阿九重复。
      “地。”
      “地。”
      “玄。”
      “玄。”
      “黄。”
      阿九顿了一下,看着那个“黄”字,忽然说:“这个字长得像一只站着的乌龟。”
      纪寒灯看了一眼那个“黄”字。确实,上面的“艹”像两只耳朵,中间的“田”像龟壳,下面的“八”像两条腿。他以前怎么没发现?
      “你观察力不错。”他说。
      “那当然。”阿九的尾巴尖微微翘了一下——那是她高兴时才有的小动作。
      纪寒灯忍着笑,继续教。
      阿九学得比他想得要快。她虽然不识字,但她的记忆力很好,每个字念三遍就能记住。而且她有一种奇怪的本能——有些复杂的字,她看一遍就能写出来,好像她的身体比她的记忆更懂得这些东西。
      “你以前应该认过字。”纪寒灯说。
      “也许吧。”阿九说,“但我不记得了。”
      她低下头,继续看那些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纪寒灯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认真起来的样子,比平时更好看。
      二
      问题出在写字上。
      阿九拿起笔的时候,纪寒灯就发现不对劲了。她用的是左手——这倒没什么,左撇子的人不少。但当她写下第一个字的时候,纪寒灯愣住了。
      那个字是“天”。
      但它是反的。
      纪寒灯看了看纸上的“天”,又看了看书上的“天”,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阿九写的“天”,横是从右往左写的,撇是从左往右撇的,整个字像是被镜子照过一样,左右颠倒。
      “你写的字是反的。”纪寒灯说。
      阿九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天”,又看了看书上的“天”,对比了一下。
      “是吗?”她问,语气里没有任何惊讶,“我觉得挺好看的。”
      纪寒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正的“天”,放在阿九写的反“天”旁边。
      “你看,不一样。”
      阿九盯着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又写了一个“天”。
      还是反的。
      她又写了一个。
      还是反的。
      她放下笔,看着自己写的那三个反着的“天”,沉默了片刻。
      “我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她问。
      “不是毛病。”纪寒灯想了想,“可能是你的脑子受了伤,影响了空间感知。有些人受伤后会这样,写出来的字是反的。”
      “那怎么办?”
      “慢慢练。也许有一天会好,也许不会。”
      阿九看着那些反着的字,忽然笑了一下。
      “那就不练了。”她说,“反的就反的,反正我自己看得懂。”
      纪寒灯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起身走到柜子前,翻出一面铜镜。铜镜不大,巴掌大小,打磨得很光滑,能清晰地照出人影。
      他把铜镜立在阿九的纸旁边。
      “你对着镜子写。”
      阿九看了看镜子,又看了看纸,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拿起笔,看着镜中的自己,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天。”
      镜中的“天”是正的。
      阿九盯着镜中那个正的“天”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着纪寒灯。
      “你怎么想到的?”
      “以前看过一个书生,他也是写反字。他妻子就是用这个办法教他的。”
      “妻子?”
      纪寒灯顿了一下。
      “就是……一个故事里的。”他说。
      阿九“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她低下头,继续对着镜子写字。
      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纪寒灯坐在旁边,看着她。
      她对着镜子写字的时候,表情很专注,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偶尔会轻轻咬一下下唇——那是她在思考时的习惯。
      纪寒灯看着那面铜镜,镜中映出她的脸,以及她身后他的影子。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
      好看得他想把它画下来。
      三
      阿九写了一个上午的字。
      到中午的时候,她已经写了满满三页纸。每一页上的字都是反的,但对着镜子看,都是正的。
      她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手疼。”
      “刚开始都这样。”纪寒灯说,“多写写就不疼了。”
      “你怎么知道?”
      “我小时候也练过字。”
      “你也写反字?”
      “不,我写正的。但手也疼。”
      阿九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拿起他的右手,翻过来看了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食指和中指的茧最厚,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你的手很好看。”阿九说。
      纪寒灯的手僵了一下。
      “什么?”
      “你的手。”阿九松开他的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的手没有茧。我以前一定不怎么写字。”
      纪寒灯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也许你以前的身份不需要你写字。”他说。
      “也许吧。”阿九说,“但我觉得,我好像很久以前也握过笔。不是毛笔,是另一种笔。更细,更硬,写出来的字不是方的,是圆的。”
      “圆的?”
      “嗯,像……”阿九闭上眼睛,努力回忆,但什么都抓不住,“算了,不记得了。”
      她重新拿起笔,对着镜子写了一个字。
      “阿。”
      镜中的“阿”端端正正。
      她看着那个字,忽然笑了。
      “这是你帮我取的名字。”她说,“阿九。”
      “嗯。”
      “那我以后就用这个字。”阿九说,“等我想起自己原来的名字,再决定要不要改。”
      她又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纪。”
      “寒。”
      “灯。”
      三个字排在一起,中间有歪歪扭扭的空隙,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留下的脚印。
      阿九看着这三个字,念了一遍:“纪寒灯。”
      纪寒灯看着纸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写的是反字,但对着镜子看,是正的。
      就像她这个人——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妖,是异类,是应该被斩杀的怪物。但在他眼里,她是正的。
      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正的。
      “写得好。”他说。
      阿九抬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瞳里映着他的脸。
      “真的?”
      “真的。”
      阿九的尾巴尖又翘了一下。
      四
      下午的时候,阿九写累了,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的头枕在左臂上,右手还握着笔,笔尖在纸上留下了一小团墨渍。她的呼吸很轻很慢,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纪寒灯坐在旁边,没有叫醒她。
      他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忽然想起清玄子说的那句话——“你等的人,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谁。
      但看着她,他觉得,也许他等的人,就是她。
      他拿起笔,翻开一张空白的纸,开始画画。
      他画的是她。
      不是她的脸,而是她的手。她的右手握着笔,笔尖抵在纸上,手指微微弯曲,指甲圆润,没有涂蔻丹,也没有戴戒指。
      她的手很白,白到能看到手背上的青色血管。
      纪寒灯一笔一笔地画,画得很慢,很仔细。他画了手,又画了衣袖,又画了垂在肩上的银白色长发。
      他画着画着,忽然发现,她睡着了的时候,她的耳朵会露出来。
      不是人的耳朵。
      是狐耳。
      白色的,毛茸茸的,耳朵尖有一点粉色。两只耳朵微微耷拉着,像是在听什么声音。
      纪寒灯看着那两只耳朵,笔尖顿了一下。
      他想起她刚醒来的那天晚上,他在她榻边守夜。她睡着的时候,耳朵也会露出来。他伸手摸过那两只耳朵,很软,很暖,摸起来像刚出炉的糯米团子。
      她那时候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装睡。
      但他没有问。
      他低下头,继续画画。
      这次画的是她的耳朵。
      五
      阿九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耳朵露在外面。
      她愣了一下,赶紧伸手摸了摸头顶——两只毛茸茸的耳朵正竖在那里,精神得很。
      她慌慌张张地把耳朵收了回去,然后转头看纪寒灯。
      纪寒灯正坐在她对面,低着头,好像在画什么。
      “你看到了?”阿九问。
      “看到什么?”纪寒灯头也不抬。
      “我的……耳朵。”
      纪寒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很平静。
      “什么耳朵?”
      阿九盯着他看了几秒,试图从他的表情中找出一丝破绽。但他太会装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连眼神都没有波动。
      “没什么。”阿九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写的那些字,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不知道纪寒灯有没有看到她的耳朵。她希望他没有,但她也知道,他多半看到了。
      但他没有说。
      他不说,她也不说。
      有些事,不说出来,就可以当作没发生。
      阿九握着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九。”
      镜中的“九”端端正正。
      她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自己的名字里也有“九”。
      也许她和这个字,有什么缘分吧。
      六
      那天晚上,纪寒灯把白天画的画拿给阿九看。
      “这是什么?”阿九看着纸上那个圆不溜秋的圈,皱起了眉头。
      “你。”
      “我长这样?”
      “嗯。”
      阿九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那个圈旁边画了一个更小的圈。
      “这是什么?”纪寒灯问。
      “你。”
      纪寒灯看着那两个圈,沉默了很久。
      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并排站在一起,像是两个靠在一起取暖的人。
      “很好看。”他说。
      “当然好看。”阿九说,“我画的。”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夹在她写的那叠字纸中间。
      “这个我要留着。”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画的你。”阿九说,“等我以后想起来了,我要看看我画得像不像。”
      纪寒灯看着她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夹进纸页里,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不是疼,也不是痒。
      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柔软的东西。
      像是有一只手,在他的心上轻轻按了一下。
      不重,但很有存在感。
      七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了。
      阿九每天写字,纪寒灯每天画画。阿九的字越写越好,虽然还是反的,但至少不那么歪歪扭扭了。纪寒灯的画也越画越多,厚厚一叠,全是阿九——她写字的样子、她发呆的样子、她笑的样子、她睡着的样子。
      有一天,阿九翻到了纪寒灯的画册,看到了那些画。
      她一张一张地翻,翻得很慢。
      “你画了我这么多?”
      “嗯。”
      “什么时候画的?”
      “你写字的时候,你发呆的时候,你睡着的时候。”
      阿九翻到最后一页,是她睡着的样子。画中的她趴在桌上,右手握着笔,头枕在左臂上,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肩上。
      她的耳朵露在外面。
      白色的,毛茸茸的,耳朵尖有一点粉色。
      阿九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看了很久。
      “你看到了。”她说。
      纪寒灯没有否认。
      “看到了。”
      阿九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不怕?”她问。
      “怕什么?”
      “我是妖。”
      纪寒灯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连字都写反,有什么好怕的?”
      阿九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你以后不要趁我睡着的时候画我。”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醒着的时候更好看。”
      纪寒灯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从那以后,他都在她醒着的时候画她。
      她写字的时候,他画她写字。
      她发呆的时候,他画她发呆。
      她对着镜子练习写字的时候,他画她对着镜子练习写字。
      有时候阿九会凑过来看,指着他画中的自己说“这里画歪了”或者“我的眼睛没这么大”。纪寒灯一开始还会改,后来发现她每次都能挑出毛病,就不改了。
      “你爱看不看。”他说。
      阿九气得把脸埋进胳膊里。
      但过了一会儿,她又会偷偷抬起头,看他画画。
      他的侧脸很好看。
      比画中的她好看。
      阿九想。
      八
      有一天,清玄子路过院子,看到纪寒灯在画画,阿九在旁边看着。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修道者和一个狐妖。
      他看到的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一个教她写字画画的男人,和一个愿意学写字画画的女人。
      清玄子转过身,走回了正殿。
      他坐在蒲团上,闭上眼睛,手指摩挲着那枚给纪寒灯的玉佩。
      玉佩上的符文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清玄子睁开眼睛,看着那道光。
      “寒灯,”他低声说,“你等的人来了。但你要等的人,不是你能留得住的人。”
      玉佩的光闪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殿中恢复了黑暗。
      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
      【桃花笺】
      “她写反字,他画画。她嫌他画得不像,他嫌她写得难看。他们都不知道,这些看似无聊的日常,后来会成为她记忆中最珍贵的部分。珍贵到,她愿意用余生去换一个重来。珍贵到,她宁愿在轮回中慢慢消散,也不愿意忘记。因为忘记他,比死还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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