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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教画画·桃花簪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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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阿九开始学画画,是因为她看纪寒灯画得太多了。
每天下午,纪寒灯都会在院子里支起画架,铺上宣纸,研墨调色。阿九坐在旁边的躺椅上,看着他画画。一开始只是看,后来看着看着,手就痒了。
“我也想画。”她说。
纪寒灯看了她一眼,把笔递给她。
阿九接过笔,蘸了墨,在纸上画了一笔。
一道歪歪扭扭的线,像蚯蚓爬过泥地。
她盯着那道线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纪寒灯。
“你第一次画也这样?”她问。
纪寒灯想了想,说:“差不多。”
“骗人。”
“没骗你。我五岁刚开始学画的时候,画的比你还要难看。”
阿九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又画了一笔。
又是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她叹了口气,把笔放下。
“我不画了。”
“为什么?”
“太难了。”
纪寒灯看着她沮丧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他把笔捡起来,重新蘸了墨,在纸上画了一朵花。
不是桃花,是阿九叫不出名字的花。花瓣层层叠叠,花蕊细细密密,像是真的一样,风一吹就会动。
阿九看着那朵花,眼睛亮了一下。
“好厉害。”
“想学吗?”
“想。”
纪寒灯把笔递给她,然后站在她身后,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完全包住了她的手背。他的手指很长,轻轻扣在她的手指上,引导她运笔。
阿九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他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从他的手心传到她的手背,再传到她的手臂,再传到她的心口。
很暖。
比她喝过的任何一碗热汤都暖。
“先画花瓣。”纪寒灯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沉而温柔,“从外往里画,一笔接一笔,不要停顿。”
阿九低下头,看着纸上的笔尖。她的手在他的引导下动了起来,一笔,两笔,三笔——花瓣的形状慢慢显现出来。
不是很好看,但至少不是蚯蚓了。
“好看吗?”她问。
“好看。”
“骗人。”
“没骗你。你第一次画,能画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阿九转过头,想看他是不是在说真话。但她的脸转过去的时候,发现他的脸离她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近到——如果她再往前一寸,她的嘴唇就会碰到他的下巴。
阿九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猛地转回头,盯着纸上的那朵花,心跳快得像擂鼓。
纪寒灯松开了她的手,退后一步。
“你先自己练。”他说,声音有点不太自然,“我去给你倒杯茶。”
然后他转身走了。
阿九坐在椅子上,握着笔,看着纸上的那朵花。
花瓣歪歪扭扭,花蕊一塌糊涂,整朵花看起来像被风吹倒了一样。
但她觉得,这是她画过最好看的东西。
因为她画的时候,他的手握着她的手。
二
纪寒灯端茶回来的时候,阿九已经画了三朵花。
一朵比一朵丑。
但她还在画,表情认真得像在完成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纪寒灯把茶放在她手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画的花,好像都往左边歪。”
“是吗?”阿九低头看了看,确实,三朵花都歪向左边,“大概是左手的问题。”
“左撇子画出来的画会往左歪?”
“我不知道。”阿九说,“但我的字也往左边歪。”
纪寒灯想了想,说:“那你画的时候,往右边偏一点,也许就正了。”
阿九试着画了一朵,往右边偏了一点。
画出来还是往左边歪。
她又画了一朵,往右边偏了很多。
画出来往右边歪了。
阿九看着那朵往右歪的花,沉默了片刻。
“我可能不适合画画。”
“没有谁天生就适合。”纪寒灯说,“多练就好了。”
阿九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
一朵,两朵,三朵。
还是歪的。
但她没有停下来。
纪寒灯坐在旁边,看着她画画。她认真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眉头微蹙,嘴唇微抿,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她每画完一朵花,就会停下来端详片刻,然后摇摇头,继续画下一朵。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她的银白色长发上,像是撒了一层金粉。
纪寒灯看着那个画面,忽然很想把它画下来。
他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开始画。
他画的是她画画的样子。
她的侧脸,她的手,她的笔,她面前那叠歪歪扭扭的花。
他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笔都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在确认她在这里。
她在他的院子里,在他的画纸上,在他的生活里。
她是真的。
不是梦。
三
阿九画了整整一个下午。
到傍晚的时候,她面前已经堆了厚厚一叠纸,上面全是花——大的、小的、圆的、扁的、往左歪的、往右歪的,什么样的都有。
她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我手疼。”
“刚开始都这样。”纪寒灯说。
“你每次都说‘刚开始都这样’。”
“因为每次都是刚开始。”
阿九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她把那叠画纸整理好,抱在怀里,低头看了一遍。
“这些花,长得都不太一样。”
“嗯。”
“但我觉得,它们都挺好看的。”
“嗯。”
“因为它们是我画的。”
纪寒灯看着她抱着那叠画纸,一脸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要不要我教你画点别的?”
“画什么?”
“桃花。”
阿九想了想,点了点头。
纪寒灯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枝桃花。枝干遒劲,花瓣娇嫩,花蕊细密。画完之后,他在枝头画了一只小鸟,小鸟歪着头,好像在看着那朵桃花。
阿九看着那枝桃花,眼睛亮了一下。
“好漂亮。”
“想学吗?”
“想。”
纪寒灯把笔递给她,站在她身后,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阿九没有僵住。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纸上的笔尖,任由他引导着她的手。
一笔,两笔,三笔。
桃花的花瓣一片一片地绽开。
虽然还是歪的,但阿九觉得,这是她画过最好看的一朵花。
“这是什么花?”她问。
“桃花。”
“桃花。”阿九重复了一遍,将这两个字记在心里,“我喜欢桃花。”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去后山,都会在那片桃林里站很久。”纪寒灯说,“你看桃花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阿九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他会注意这些。
她以为他只是偶尔看她一眼,偶尔陪她走一段路,偶尔给她煮一壶茶。
原来他一直在看她。
看她的眼睛,看她的表情,看她眼睛里的光。
阿九低下头,盯着纸上的那朵桃花,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
“纪寒灯。”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纪寒灯的手顿了一下。
“因为你是一个人。”他说,“一个人在这世上,没有人对她好,她会很难过。”
“你怎么知道我会难过?”
“因为我也难过过。”
阿九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的疲惫。那不是一天的疲惫,而是很多年积累下来的疲惫。像是走了很长很长的夜路,一直没有停下来休息。
阿九忽然想伸手摸摸他的脸。
但她没有。
她只是转回头,继续画那朵桃花。
一笔,两笔,三笔。
花瓣歪歪扭扭,但她在努力把它画好。
就像她在努力把这段日子过好一样。
四
那天晚上,纪寒灯把那枝桃花画裱了起来,挂在阿九房间的墙上。
阿九躺在床上,看着墙上的桃花,看了很久。
桃花枝头的那只小鸟,歪着头,好像在看她。
“你在看什么?”阿九问那只小鸟。
小鸟不会回答。
但阿九觉得它在说——他在看你,你也在看他。
阿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点松木的清香。
是纪寒灯身上的味道。
阿九闭上眼睛,感觉心跳又快了。
她不知道这叫什么。
但她想,也许这就是纪寒灯说的“一个人在这世上,没有人对她好,她会很难过”的反面。
有人对她好。
她不难过。
她很高兴。
高兴到睡不着。
五
第二天早上,纪寒灯推开门的时候,发现阿九已经起来了。
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手里握着笔,正在画什么。
纪寒灯走过去,低头一看。
纸上画了一个人。
圆圆的脑袋,两条线是身体,四条线是胳膊和腿。没有五官,没有头发,没有衣服。
“这是谁?”纪寒灯问。
“你。”阿九说。
纪寒灯看着那个“自己”,沉默了很久。
“我长这样?”
“嗯。”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阿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在那个圆脑袋上补了两笔。
两个圆圈。
“眼睛。”她说。
然后又补了一笔。
一个弯弯的弧线。
“嘴巴。”
纪寒灯看着那两个圆圈和一个弧线,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表情符号。
“你画的是我在笑?”
“嗯。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嘴巴会翘。”阿九说,“我画得不像吗?”
纪寒灯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像。
但他在笑。
因为她说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嘴巴会翘。
他以前不知道这些。
他不知道自己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但阿九知道。
她记得。
六
阿九画了很多画。
她画纪寒灯,画桃花,画院子里的石桌石凳,画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地描,有时候描到一半觉得不像,就揉掉重来。
纪寒灯把她画的那些画都收了起来,放在一个木盒子里。
“你收这些做什么?”阿九问。
“留着。”
“留着有什么用?”
“以后看。”
阿九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以后她恢复记忆了,也许会忘记这段日子。有这些画在,她就能想起来。
想起来她曾经在这里,和一个人一起画画。
想起来那个人教她画桃花,教她画小鸟,教她画他。
想起来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嘴巴会翘。
阿九拿起笔,又画了一个纪寒灯。
这次画得比上次好看了一点。
至少脑袋不是圆的了。
七
那天下午,纪寒灯在院子里煮茶,阿九在旁边画画。
她画的是纪寒灯煮茶的样子。
他坐在石凳上,面前是红泥小火炉,炉上坐着一把陶壶。他的手握着壶柄,微微倾斜,茶汤从壶嘴流出,落入杯中,溅起一小朵水花。
阿九画得很认真,一笔一笔地描。她画了火炉,画了陶壶,画了杯子,画了纪寒灯的手。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阿九画到他的手指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她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手。”
她写的是反字,但对着镜子看是正的。
纪寒灯端了一杯茶给她,看到她写的那行字,问:“你在写什么?”
“写你的手。”阿九说。
纪寒灯看了一眼纸上那个“手”字,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为什么要写这个?”
“因为你的手很好看。”阿九说,“我要记住它。”
纪寒灯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茶放在她手边,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煮茶。
但他倒茶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一滴茶汤溅在了桌上。
阿九看到了,但她没有说。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画那只手。
一笔,两笔,三笔。
她想把它画得好看一点。
但画来画去,都不如真的好看。
八
傍晚的时候,阿九把那张画拿给纪寒灯看。
“画好了。”她说。
纪寒灯接过画,低头看了看。
画中的他坐在石凳上,面前是火炉和陶壶,右手握着壶柄,微微倾斜。茶汤从壶嘴流出,落入杯中,溅起一小朵水花。
他的脸只有一个轮廓,没有五官。
但他的手上,每一根手指都画得很仔细。
“为什么没画脸?”纪寒灯问。
“脸太难画了。”阿九说,“你的脸太复杂,我画不出来。”
纪寒灯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的脸哪里复杂了?”
“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每一样都不一样。”阿九说,“你的眉毛是斜的,眼睛是深的,鼻子是高的,嘴巴是……”她顿了一下,脸微微红了一下,“算了,不说了。”
“嘴巴是什么?”
“没什么。”
“你说。”
“不说了。”
“阿九。”
阿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嘴巴是好看的。”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风吹过竹叶的声音,和远处溪水流淌的声音。
纪寒灯看着阿九,她的耳朵尖红了——不是狐耳,是人耳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他忽然很想伸手摸摸她的耳朵。
但他没有。
他只是把那幅画收好,放进木盒子里。
“这幅也要留着。”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画了我的手。”
阿九低着头,没有说话。
但她知道,他说的不是“手”。
他说的是——因为你画了我。
【桃花笺】
“她画不好他的脸,只画了他的手。她说他的手好看,要记住。他不知道,她记住的不只是他的手。还有他握着她手画画时的温度,还有他倒茶时指尖的轻颤,还有他笑起来时眼睛里的光。她什么都记住了。只是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