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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吵架·和好   一 ...

  •   一
      阿九和纪寒灯第一次吵架,是因为一只兔子。
      那天纪寒灯下山去买米,回来的路上在路边捡到一只受伤的兔子。灰色的,后腿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伤口很深,血把毛都黏在了一起。纪寒灯把它带回了山上,给它清洗伤口、上药、包扎,然后用竹篾编了一个小笼子,把它放在院子里。
      阿九看到那只兔子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好可爱。”她蹲在笼子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兔子的脑袋。兔子受了惊,往角落里缩了缩。“它受伤了。”纪寒灯说,“后腿被咬了一口,养几天就好了。”“养好了之后呢?”“放回山里。”
      阿九“哦”了一声,继续戳那只兔子。兔子被她戳得无处可躲,最后干脆躺平了,一副“你爱戳就戳吧”的样子。阿九觉得它很可爱,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糯米”,因为它缩成一团的时候像一颗糯米团子。
      二
      问题出在第三天。
      糯米恢复得很快,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它在笼子里蹦来蹦去,精神得很。阿九每天给它喂菜叶子、喂水、清理笼子,忙得不亦乐乎。纪寒灯看着她蹲在笼子前跟兔子说话的样子,觉得她比兔子还可爱。
      但那天傍晚,阿九把糯米从笼子里放了出来。“它在笼子里太闷了,让它出来跑跑。”她说。纪寒灯看了一眼院子——没有围墙,外面就是山林。“它跑了怎么办?”“不会跑的,它喜欢我。”阿九很有信心。
      糯米确实没有跑。它在院子里蹦了几圈,啃了几口青草,然后钻进了阿九的怀里,缩成一团。阿九抱着它,摸着它的毛,得意地看了纪寒灯一眼。“你看,它喜欢我。”
      纪寒灯没有说话。他转身去厨房做饭。饭做到一半,他听到院子里传来阿九的一声尖叫。
      “糯米!”
      纪寒灯扔下锅铲跑出去,看到阿九站在院子中间,怀里空空,脸上全是惊慌。糯米不见了。
      “它跑了?”他问。
      “不是跑了,是被叼走了!”阿九指着远处的山林,“一只鹰!好大的鹰!从天上冲下来,把糯米抓走了!”
      纪寒灯看着那片山林,沉默了片刻。“它受了伤,跑不快。鹰抓它,很正常。”“正常?”阿九的声音提高了,“它受伤了!是我们救的!你怎么能说正常?”
      “我的意思是,自然界就是这样。鹰吃兔子,兔子吃草。你把它从笼子里放出来,它就有可能被鹰抓走。”
      阿九瞪着他,眼眶红红的。“你是说我害了它?”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纪寒灯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阿九,我没有怪你。我只是说,下次不要把受伤的兔子放到没有围栏的院子里。”
      “没有下次了。”阿九转过身,走进自己的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纪寒灯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锅里的菜糊了,焦味从厨房飘出来,他也没有去管。
      三
      那天晚上,阿九没有出来吃饭。纪寒灯把饭菜端到她门口,敲了敲门。“阿九,吃饭了。”里面没有声音。他又敲了敲。“阿九。”还是没有声音。他把饭菜放在门口,转身走了。
      半夜的时候,他起来喝水,看到门口的饭菜还放在那里,一口都没动。他叹了口气,把凉了的饭菜端走,热了一遍,又端回来。这次他没有敲门,只是把饭菜放在门口,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阿九。”他低声说,“对不起。我不该说那样的话。”
      里面还是没有声音。
      纪寒灯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然后他听到门缝里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糯米还会回来吗?”
      纪寒灯愣了一下。“什么?”
      “糯米。它还会回来吗?”
      纪寒灯沉默了片刻。“不会了。”
      门缝里没有再传来声音。但纪寒灯听到了一个很细很细的声音——不是哭,是吸气。她在忍。
      他站在门外,听着她忍哭的声音,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住了。不是疼,而是一种又酸又涩的感觉,像是有人在他的心上浇了一杯很浓很浓的茶。
      “阿九,开门。”他说。
      没有动静。
      “阿九。”
      门开了一条缝。阿九站在门后,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她没有哭出声,但她的睫毛是湿的,像被雨打湿的蝴蝶翅膀。
      “糯米不会回来了。”她说。
      “嗯。”
      “它会被吃掉。”
      “嗯。”
      阿九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用手背胡乱地擦,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纪寒灯看着她的眼泪,忽然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别哭了。”他说。
      “我没哭。”
      “那这是什么?”
      “水。”
      纪寒灯看着她倔强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可爱”的笑。“好,是水。那你能不能先把饭吃了?我热了三遍了。”
      阿九低头看了一眼门口的饭菜,又抬头看了一眼他。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他今晚一定没睡好。她忽然觉得心里酸酸的,比刚才还酸。
      “纪寒灯。”
      “嗯?”
      “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和我吵架?”
      纪寒灯看着她,看了很久。“好。”他说,“以后不吵了。”
      四
      第二天早上,阿九在院子里的桃树下发现了一个小土堆。土堆上放着一块小石头,石头下面压着一片桃花瓣。
      “这是什么?”她问。
      “糯米的墓。”纪寒灯说。
      阿九蹲下来,看着那个小土堆,沉默了很久。“它又没死。”
      “但它不会回来了。给它立个墓,以后想它了可以来看看。”
      阿九伸手摸了摸那块小石头,石头被太阳晒得温温的。“你什么时候弄的?”“昨晚。你睡着之后。”
      阿九抬起头,看着纪寒灯。他的眼睛里的血丝比昨晚更多了——他一夜没睡。不是因为没有时间睡,而是因为他用了一夜的时间,为她失去的那只兔子立了一座墓。
      “纪寒灯。”
      “嗯?”
      “你是傻子吗?”
      “也许吧。”
      阿九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土堆,看着那片桃花瓣,看着那块温温的小石头。她忽然觉得,失去糯米好像没有那么难过了。不是因为不难过,而是因为有人和她一起难过。
      难过被分成了两份,她就只剩下一份了。
      五
      从那以后,阿九再也没有养过兔子。但她会去后山看野兔,远远地看,不靠近,不惊扰。纪寒灯问她为什么不靠近,她说:“怕它被鹰抓走。”纪寒灯知道她说的不是兔子。
      她在说——有些东西,离得太近,就会失去。所以她学会了保持距离。对他也是。
      从那以后,阿九和纪寒灯之间多了一层薄薄的膜。不是隔阂,而是一种小心翼翼。两个人都不敢靠得太近,怕靠得太近了,就会有什么东西被鹰抓走。
      但他们还是会一起煮茶,一起看星星,一起在院子里晒太阳。只是阿九不再戳他的眉毛了,纪寒灯也不再摸她的耳朵了。两个人之间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绷得很紧,谁都不敢用力。
      六
      有一天傍晚,阿九在院子里画画。她画的是那只兔子——糯米,灰色的,缩成一团,像一颗糯米团子。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地描,描到兔子的眼睛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纪寒灯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汤,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画得不错。”
      “嗯。”
      “但还是往左边歪。”
      阿九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挑毛病?”
      “我没有挑毛病,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是你很烦人。”
      “你也很烦人。”
      阿九气得把笔一扔,转过身去不理他。纪寒灯把汤碗放在桌上,在她旁边坐下。“阿九。”“走开。”“阿九。”“我不跟你说话。”“那你听我说。”
      阿九没有动,但她的耳朵转了一下——那是她在认真听的时候才会有的反应。纪寒灯看到了,忍着笑,说:“糯米的事,是我不好。我不该说‘正常’。我知道你难过,我不该在你难过的时候讲道理。”
      阿九的耳朵又转了一下。
      “以后你想养什么就养什么。养猫养狗养老虎都行。我帮你看着,不让鹰叼走。”
      阿九终于转过身来,看着他。“你养得起老虎吗?”
      纪寒灯想了想。“养不起。”
      “那你说什么。”
      “我就是打个比方。”
      “你的比方一点都不好笑。”
      “那你笑了吗?”
      阿九愣了一下,然后发现自己的嘴角是翘着的。她赶紧把嘴角压下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纪寒灯已经看到了。他没有说,只是把汤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喝汤。”
      阿九端起汤碗,低头喝了一口。没有味道。但她觉得今天的汤,好像比昨天的甜了一点。也许是错觉。也许不是。
      七
      那天晚上,阿九在房间里写字。她写了很多遍“糯米”,写了很多遍“兔子”,写了很多遍“纪寒灯”。她看着纸上那三个字,忽然想起今天傍晚他说“以后你想养什么就养什么”的时候,他的眼神很认真。
      不是开玩笑,不是哄她,而是真的认真。好像她真的说想养老虎,他就会想办法给她弄一只老虎来。阿九放下笔,把那页纸折起来,夹在书里。那本书是纪寒灯给她的《诗经》,翻开的那一页,还是“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她看着那两行字,忽然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心悦君兮君不知。其实君知。君只是不说。”
      写完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那页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但扔进去之后,她又捡了回来,展平,折好,塞进了枕头底下。
      有些话不能说。
      但可以写。
      写了可以撕。
      撕了可以捡回来。
      捡回来可以藏在枕头底下。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枕头知道。
      枕头记得。
      八
      第二天早上,纪寒灯来送粥的时候,阿九还在睡。她的枕头歪到了一边,枕头底下露出一个纸角。
      纪寒灯没有去看那是什么。他只是把粥放在桌上,然后把枕头摆正,把那个纸角塞了回去。但他的手指碰到那张纸的时候,心跳忽然快了。
      他不知道纸上写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是她不想让他看到的东西。
      所以他没看。
      他把枕头摆好,把粥放好,然后轻轻地关上门,出去了。
      阿九醒来的时候,看到枕头被摆正了。她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纸还在。她拿出来,展开,看着上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心悦君兮君不知。其实君知。君只是不说。”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重新折好,塞回枕头底下。
      这次她塞得很深。
      深到她自己都快找不到了。
      但枕头知道。
      枕头记得。
      枕头不会说。
      就像他一样。
      【桃花笺】
      “她写了一句话,揉成纸团扔进纸篓,又捡回来藏在枕头底下。他不知道她写了什么,但他看到了那个纸角。他没有看。不是不好奇,是因为他知道,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时候,看了也没用。所以他只是把枕头摆正,把纸角塞回去,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她不知道他看到了。她以为她的秘密还在枕头底下。其实她的秘密,早就被他藏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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