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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安顿 她没有听见 ...

  •   黛帕蹲在木盆边,捧起水拍在脸上。井水冰凉,把她从船上带来的热气一点一点洗掉了。她洗了脸,洗了脖子,洗了手臂。水顺着她的下巴滴下来,滴在衣襟上,洇成深色。

      向婶递过来一块布巾。布巾是粗布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黛帕接过来擦脸,布巾上有皂角的清气。

      擦完脸,她站在院子里。日头已经偏西了,柚子树投下一片浓密的影子,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墙外传来街上的市声——叫卖声,脚步声,孩子的笑声,铁匠铺子的锤声。那些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踝上的红绳还在,银铃还在。她动了动脚,银铃轻轻响了一声。

      叮。

      向婶正在灶房里收拾什么,听见铃响,回头看了一眼。她没有问银铃的事,只是看了一眼,便转过头去了。

      暮色从巷子口漫进来的时候,向婶点着了煤油灯。她把灯芯挑高了些,火光跳了跳,把屋子照得亮堂了些。黛帕坐在矮桌边,看着那盏灯。她们寨子里点的是桐油灯,火光昏黄,冒着一股桐油的气味。煤油灯的气味不一样,更冲一些,亮倒是更亮。

      向婶在她对面坐下来,手里拿着一把木梳。

      “头发散了。”她说。

      黛帕伸手摸了摸发髻。走了几天的路,又坐了半天的船,发髻确实松了,几缕碎发从银簪底下滑出来,贴在脸颊上。

      她转过身,背对着向婶。向婶把她发髻上的银簪抽出来,头发便哗地散开了,披在肩上。木梳从她头顶梳下来,一下,又一下。向婶梳头的力道比阿姐重一些,梳齿刮过头皮的时候有一点点疼,但那点疼让人清醒。她把黛帕的头发梳通了,分成三股,开始编辫子。

      “明天我教你认药材。”向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平的,“我这里收药材,也卖药材。杜仲、黄柏、茯苓、半夏、天麻,你都认得吗?”

      黛帕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认得一些。”

      “认得哪些?”

      “杜仲。黄柏。半夏。寨老教过。”

      向婶嗯了一声,继续编着辫子。手指在她发间穿梭,不快不慢的。“那就从你认得的开始。不认得的再学。”

      辫子编好了,向婶没有把它盘成发髻,只是用一根布条扎住辫尾,让它垂在脑后。她把银簪递回给黛帕。

      黛帕接过银簪,握在掌心里。簪头的山茶花被她的掌心焐热了。

      “你的东西收好。”向婶站起来,把煤油灯往桌边推了推,“睡里面那张床。”

      她指的方向是屋子后半截隔出来的一小间。没有门,挂着一块蓝布帘子。黛帕掀开帘子走进去。里面很小,刚够放一张竹床和一个小矮柜。竹床上铺着稻草和草席,席子上叠着一床薄被。矮柜上放着一面小镜子,镜面蒙了灰,照人模模糊糊的。

      她把背篓放在竹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竹床咯吱响了一声。

      月光从墙上一个小小的窗户里照进来。窗户没有窗扇,只钉了几根木条,糊了一层薄纸。纸破了几个小洞,月光便从那几个小洞里漏进来,在地面上落下几个小小的光斑,圆圆的,像铜钱。

      她把寨老给的那个青布小布袋从背篓里摸出来,拿在手里。红绳扎得很紧,她解了两下才解开。袋口撑开,她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里。

      是一块木牌。巴掌大小,木头被磨得光亮,边缘圆润,像是被人摩挲了很久。木牌上刻着一些字。她不认识字,那些笔画在她眼里只是一些深深浅浅的刻痕,有的地方粗,有的地方细,有的地方弯过去,有的地方直下来。

      她把木牌翻过来。背面刻的东西不一样——不是字,是一个图案。线条很简单,弯弯绕绕的,像是一道河湾,又像是一座山的轮廓。她看了很久,看不出那是什么。

      她把木牌放回布袋里,红绳重新扎紧,塞进枕头底下。

      月光在地面上移动着。光斑从矮柜脚边爬到竹床脚边,又从竹床脚边爬到她的赤脚上。脚踝上的银铃在月光里泛着微微的光。她低头看着那两颗铃铛,伸手摸了摸。铃铛贴着她的指腹,凉丝丝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一整天,她没有听见任何人叫她黛帕。寨老没有叫,撑船的汉子没有叫,向婶也没有叫。她自己说了一次,说完之后那个名字就像被风吹走了,没有人再捡起来。

      她把脚缩上床,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脚踝的银铃贴着竹席,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响。

      向婶在帘子外面走动。脚步声轻轻的,碗筷轻轻磕碰的声音,往灶台里添柴的声音,铁锅盖盖上的声音。然后是倒水的声音,洗了手,擦干。脚步声移到隔壁,竹床咯吱了一声,然后是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那声叹息很短,收得很快。

      然后便静了。

      月光在地上又爬了一截。黛帕躺在竹床上,薄被拉到胸口,手指伸到枕头底下,摸着那个青布小布袋。布袋里的木牌硬硬的,硌着她的指腹。

      她闭上眼睛。

      墙外,墟镇的夜声从那个小小的窗户里渗进来。不是寨子里的那种夜声——虫鸣、风声、溪水声。这里的夜声是人的声音。远处有人在唱戏,胡琴拉着,咿咿呀呀的唱腔被夜风切成一段一段的。更近一些,有人在吵架,声音压着,听不清吵什么。巷子里有狗叫了两声,被主人喝住了。然后是一个女人喊孩子回家的声音,喊了两声,拖得长长的。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把这个陌生的地方裹起来,裹成一层壳。她躺在这层壳里面,听着这些听不懂的声音,听着这个听不懂的夜晚。

      手指在枕头底下攥着那个布袋,攥得紧紧的。

      脚踝上的银铃在黑暗里一声不响。

      她在那层陌生的壳里,慢慢地睡着了。

      柚子树上的柚子开始黄了。

      我落在黛帕的眼睛里看见这个秋天的第一抹黄色时,她已经在向婶的院子里住了些日子。具体是多少天,她没有数,我也没有替她数。日子在这里不像在山寨里那样,被节气和歌谣标得清清楚楚。墟镇的时间是另外一种东西——它跟着码头上的船来船走,跟着街上的铺子开张收摊,跟着煤油灯里的油一寸一寸地往下耗。它碎碎的,散散的,抓不住。

      黛帕蹲在院子里的柚子树底下,面前摊着一小堆切成片的茯苓。向婶昨天从收药材的人手里接了一批货,让她把茯苓片里的杂质挑出来。那些茯苓片子白生生的,切得不厚不薄,边缘微微卷起来,对着日头照,能看见里头细密的纹路。她用指尖一片一片地翻着,把混在里面的树皮碎屑和草梗拈出来,放进旁边一个小竹筐里。

      日头从柚子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一个一个的光斑,铜钱大小。她翻着茯苓片子,光斑便在她的手背上晃来晃去。有时候光斑落在一片茯苓上,那片茯苓便白得晃眼,像冬天山里的雪——她在寨子里见过雪的,薄薄地盖在对面山梁上,太阳一出来就化了。

      向婶从正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竹筛子。筛子里晾着切成条的天麻,是昨天蒸过又晒了一整天的,颜色从白转成淡黄,半透明的,像琥珀。她把筛子搁在井沿上,蹲下来翻那些天麻条。翻得很轻,一根一根地翻,翻完了这边晒那边。

      “天麻要晒透了才能收。”向婶说,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教她。“晒不透的容易发霉,霉了就废了。”

      黛帕嗯了一声,手没有停。茯苓片子在她指尖翻过去,一片又一片。她把挑干净的放进另一个竹筛里,已经堆起一个白白的小山了。

      院子里很静。井边的青苔被向婶铲过一次,新长出来的更绿了,茸茸的一层,贴着井沿的石缝。柚子树上的柚子被日头晒得发亮,皮子从青绿变成淡黄,再过些日子就能摘了。墙根底下的坛子还封着红纸,向婶没有打开过,黛帕也不知道里面腌的是什么。她没有问。

      巷子外面,墟镇的声音远远地传进来。叫卖声,脚步声,鸡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的声音,铁匠铺子里的锤声——这些声音她已经开始听得惯了。刚来的那几天,她每天晚上躺在竹床上,耳朵里全是这些声音,嗡嗡的,乱乱的,像一锅煮开的粥。现在那些声音还在,但她学会了不听它们。就像在山寨里,她学会了从风声和水声里分辨出画眉的叫声一样,只不过现在是反过来——她学会了从市声里分辨出安静。

      茯苓片子挑完了。她把竹筛端到向婶面前,向婶低头看了一眼,伸手翻了翻,拈出一片漏掉的。那片茯苓上沾着一粒比米粒还小的石子。

      “这片没看见。”黛帕说。

      向婶把那粒石子抠掉,把茯苓片丢回筛子里。“现在看见了。”

      她没有说“下次仔细些”之类的话。黛帕蹲在旁边,看着向婶把那粒石子扔到墙角。石子在泥地上弹了一下,滚进柚子树的树根底下,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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