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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墟镇 寨老要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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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升高的时候,水面上的船多起来了。有运木排的,长长的杉木扎成排,上面站着一个撑排的人,竹篙左一点右一点,木排便听话地顺着水流走。有打鱼的,两个人一条船,一个摇桨一个撒网,网撒出去的时候在半空中展开一个圆,银亮亮的,然后落进水里,溅起一圈水花。还有渡船,满载着赶集回去的人,箩筐和竹篓堆在船头,人挤在船舱里,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声音混在水声里,听不清在说什么。
河道在前面拐了一个大弯,拐过去之后,一座墟镇便豁然出现在眼前。
黛帕的腰不自觉地直了起来。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地方。寨子里的吊脚楼是一栋一栋散落在山坡上的,彼此之间隔着树,隔着菜园,隔着弯弯曲曲的石板路。可这里的房子是一栋挨着一栋的,挤在河岸两边,山墙贴着山墙,屋顶连着屋顶,黑瓦层层叠叠地铺开,像是一大群黑翅膀的鸟落在河边歇脚。房子中间夹着一条窄窄的街,街面上铺着青石板,石板上走着人,挑着担子的人、赶着猪的人、推着鸡公车的人——人挤人,人挨人,人头在日头底下攒动着,远远看去像一锅煮开的粥。
声音也涌过来。不是山里那种安静,是闹。闹哄哄的,各种声音搅在一起——叫卖的,吆喝的,讨价还价的,铁匠铺子里锤子砸在铁砧上的叮当声,鸡鸭的叫声,孩子的哭闹声,还有不知从哪里传来的胡琴声,咿咿呀呀的,被市声裹挟着,时隐时现。
气味也来了。河水的腥气,码头边烂泥的腐气,炸油粑的油烟气,药材铺子里飘出来的苦香气,还有牲畜粪便的骚臭——这些气味混成一股热蓬蓬的气浪,从岸边扑过来,打在黛帕脸上。她皱了皱鼻子。
船靠了码头。那汉子把缆绳套在岸边的石桩上,寨老先上了岸,回头伸手来拉黛帕。她抓住寨老的手,那只手又干又瘦,骨节硌着她的掌心,却稳得很。她上了岸,站在码头的石阶上,背篓的竹带勒着肩膀,脚底板踩着被日头晒得温热的石头。
码头上的人从她身边走过来走过去。有人扛着麻袋,麻袋里装的不知道是什么,沉甸甸地压在那人肩上,汗珠从那人光着的脊背上滚下来,在日光下亮晶晶的。有人挑着两筐青菜,菜叶子上还带着露水,绿得晃眼。有个孩子端着一竹筛的油炸粑从她身边跑过去,油粑的香味拖了一路。没有人看她。没有人注意一个跟着老人从船上下来的小姑娘。
寨老拄着竹杖往街上走,黛帕跟在后面。她走得很慢,因为眼睛不够用。街两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卖盐的,卖布的,卖农具的,卖香烛纸钱的。铁匠铺子里炉火烧得通红,铁匠赤着上身,抡起大锤砸在一块烧红的铁上,火星四溅。药铺门口坐着一个戴眼镜的老头,面前摆着一排小布袋,布袋里装着各种药材,他手里拿着一杆小戥子,正眯着眼睛称药。黛帕的目光在那排药材上停了一下——有几种她认得,寨老教过她的。
他们从药铺门口走过去的时候,那戴眼镜的老头抬起头来,隔着镜片看了寨老一眼。寨老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互相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黛帕看见了这一幕,心里动了一下——寨老认得这个人。
他们从正街拐进一条小巷。巷子窄得只容两个人侧身而过,两边的墙是青砖砌的,砖缝里长着青苔和蕨草。巷子尽头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中间有一口井,井边种着一棵柚子树,柚子还青着,挂在枝头,被日头晒得发亮。院墙根下码着一排坛子,坛口封着红纸,不知道腌的是什么。
一个女人从正屋里走出来。
她大约四十来岁,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斜襟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截晒成蜜色的手臂。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髻,插着一根素银的簪子。她的脸是圆的,颧骨上也有两团常年不退的红,眉眼之间却和山里人不太一样——眉梢微微往上挑着,看人的时候眼睛里带着一种很定很稳的神气。
她看见寨老,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来了。”她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寨老只是昨天刚来过,今天又来了。
寨老把黛帕往前带了带。那女人的目光便落在了黛帕身上。她看人的方式和山里人不一样。山里人看黛帕是上下打量的,目光在她脸上、发髻上、银簪上、银铃上停一停,像是在数一件东西上有几样值钱的零件。这个女人不是。她看黛帕是直接看进眼睛里去的,看进去之后就不再往外看了。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不好奇,不打量,不怜悯。只是看见了。
“叫什么?”她问。
寨老刚要开口,那女人抬手拦了一下。“让她自己说。”
黛帕站在院子里,脚边的井沿上爬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柚子树上的蝉忽然叫了一声,又停了。她张了张嘴。
“黛帕。”
那女人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个名字接住了,收进了什么地方。“我姓向。”她说,“你叫我向婶。”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进来。先吃饭。”
屋子不大,一间正屋隔成前后两半,前面是灶房兼堂屋,后面大约是卧房。灶台上坐着一口铁锅,锅盖缝里冒着白气,咕嘟咕嘟地响。向婶揭开锅盖,拿木勺搅了搅,盛了两碗端到矮桌上。是南瓜煮苞谷糊,金黄色的,稠稠的,南瓜煮化了,和苞谷面融在一起,甜丝丝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把碗放在桌上,又从灶台边的坛子里夹出一碟酸萝卜。萝卜切成条,用米汤和辣椒泡过的,红亮亮的。她把碟子往黛帕那边推了推。
寨老和向婶坐在桌边说话。说的不是苗话,是汉话。黛帕能听懂大半,但有些词她听不明白。她低着头喝苞谷糊,糊从喉咙里滑下去,温热的,一路暖到胃里。酸萝卜咬在嘴里咯吱咯吱地响,酸味和辣味一起冲上来,冲得她鼻尖冒汗。
她从碗沿上抬起眼睛,悄悄地看这个屋子。
屋角堆着几捆药材——她认出了杜仲和黄柏的皮,还有切成片的茯苓。墙上挂着一杆秤,秤杆被摸得光亮。灶台边的小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罩擦得干干净净的。门后面靠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着几枝梅花。这些都不是苗寨里常见的东西。
向婶的男人呢?她没有看见。屋里没有男人的衣裳,没有男人的鞋,没有男人的烟袋锅子。只有灶台上那一口铁锅,桌上那两副碗筷,门后面那一把油纸伞。
她没有问。
吃完饭,向婶收拾了碗筷。寨老站起来,竹杖拄在手里。黛帕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寨老要走了。
他没有说“我要走了”之类的话。他只是把竹杖在地上顿了一下,看了看向婶,又看了看黛帕。然后他蹲下来,和黛帕面对面。他的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进黛帕的手心里。
是一个小布袋。青布缝的,针脚细密,袋口用红绳扎着。布袋不重,里面装着什么硬硬的、扁扁的东西。
“拿着。”寨老说。
黛帕攥着布袋,手指摸到布袋里面那个硬扁东西的轮廓。她想打开看,寨老的手按住了她的手。
“现在不忙看。”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她。脸上的皱纹被从门口照进来的日光照得深深浅浅的。他伸出手,在她头顶比了比,又在自己腰侧比了比——和那天在枫香树底下一样的动作。
“又长高了。”他说。
黛帕站在那里,攥着布袋,嘴唇动了动。她想说很多话。想说阿爷你什么时候回来,想说阿爷你把我带回去吧,想说阿爷我怕。但这些话涌到嘴边,她看见寨老的眼睛,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寨老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不是不想回答,是不能回答。
寨老转身走了。
竹杖点在地上,笃,笃,笃。他穿过院子,走到柚子树底下的时候,向婶忽然追了出去。黛帕站在门口,看见向婶在柚子树底下和寨老说了几句话。向婶的嘴动着,声音压得很低,她听不见。寨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然后他走出了巷子。
竹杖的声音渐渐远了。
笃。笃。笃。
拐过巷口,便听不见了。
黛帕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青布小布袋。柚子树上的蝉又叫了,长长短短地叫着。井沿上的青苔被日头晒得有些蔫了,颜色从翠绿变成暗绿。院子里很静,静得她能听见自己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跳。
向婶走回来,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她没有说“别难过”之类的话,也没有蹲下来哄她。她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黛帕手里攥得紧紧的布袋轻轻拿过来,放进背篓的夹层里,又把背篓重新整理好。
“来。”她说。
她把黛帕带到井边,打起一桶水。水从井底提上来,桶壁上的水珠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她把水倒进木盆里,又从灶台上拿来皂角,蹲下来。
“洗把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