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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日常 她不是要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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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里,向婶教黛帕认了不少药材。杜仲的皮,黄柏的皮,两样放在一起比,杜仲的皮颜色深,掰断了能拉出白丝,细细的,亮亮的,像蛛丝。黄柏的皮颜色黄,味道苦,放在舌尖上舔一下就苦得皱眉。半夏是圆疙瘩,长在阴湿的地方,挖回来要刮皮,刮完了白白净净的,晒干了硬得像石头。茯苓长在松树根底下,挖出来的时候裹着一层泥土,洗干净了是灰褐色的皮,切开里面才是白的。
她学得很快。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这些东西她在山寨里就见过。寨老带她上山采药的那些年,东一耳朵西一耳朵地听进去的东西,现在忽然有了用处。那些草药的形状、气味、长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采最好,一样一样地从记忆里浮上来,和眼前的东西对上了号。
向婶有时候会考她。抓起一把药材,问她是什么。她答对了,向婶也不夸,只是点点头,把药材放回去。答错了,向婶就再讲一遍,讲完了让她自己摸、自己闻、自己尝。
有一回她认错了一样。是把白芷当成了防风。两样东西切成了片,颜色差不多,纹理也差不多。她拿着闻了半天,说了防风。向婶把那片子掰了一小块,放进她掌心里。
“防风是甜的。白芷是苦的。”
她把那一小片放进嘴里。苦的。舌根涩涩的,苦味从喉咙口往上泛。
“记住了。”她说。
向婶把那片白芷收回去,放进它该在的布袋里。布袋上写着她不认识的字,但向婶教她认了第一个字——那个字念“白”。白芷的白。后来她发现很多药名里都有这个字,白芍、白术、白茅根,都是白的。她在心里把这个字记住了。不是记住笔画,是记住形状,像一个图案。白字像一扇小小的窗户,外面是窗框,中间一横是窗格,上面则是屋檐下透进来的那一线亮光。
她在院子里把茯苓片挑完的时候,巷口传来脚步声。和向婶那种稳稳的、不紧不慢的步子不同,这脚步声更碎更急,鞋底擦着石板地面,沙沙的。
进来的是一个女人,头上包着青布帕子,手里拎着一条用稻草穿鳃的鲫鱼。鱼还活着,尾巴一甩一甩的。她住在隔壁巷子里,黛帕见过她两次,一次是来送酸菜,一次是来借药罐子。向婶管她叫田家嫂子。
田家嫂子把鱼举了举。“早上我家那口子从河里打的,多了一条,给你们拿来。”
向婶接过来,道了谢,把鱼拎到井边。鲫鱼的鳞片在日光下银亮亮的,鳃还在动,一下一下地张合。向婶拿刀背在鱼头上敲了一下,鱼便不动了。她蹲在井边刮鳞剖鱼,动作很快,刀锋划过鱼腹,内脏掏出来扔进一个破瓦盆里。腥气散开来,几只苍蝇嗡嗡地飞过来,在瓦盆上绕圈子。
田家嫂子没有走。她在门槛上坐下来,看着黛帕。
“这丫头是你家亲戚?”
向婶没有抬头。“嗯。”
“多大了?”
“十岁。”
田家嫂子点了点头,目光在黛帕脸上转了转,又转到她垂在脑后的辫子上。黛帕的头发这些日子一直没盘起来,只是编一条辫子用布条扎着。银簪她收在枕头底下了,和寨老给的青布小布袋放在一起。向婶没有问过她为什么不戴银簪,她也没有说。
“长得乖。”田家嫂子说了一句,便没有再问。她转而和向婶说起街上听来的话——哪家的铺子进了新货,哪个码头上来了生面孔的船,哪条巷子里两口子打了架。她说得碎碎的,东一句西一句的。向婶听着,偶尔应一声,手没有停。
黛帕蹲在柚子树底下,把挑好的茯苓片端进屋里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田家嫂子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话。
“听说北边又在打仗了。”
向婶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刮鱼鳞,刀锋擦过鱼皮,嗤嗤地响。
“哪个北边?”向婶的声音平平的。
“龙山那边。说是——”
向婶把鱼翻了个面,刀背在鱼身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声音很脆。田家嫂子便不说了。
黛帕端着竹筛站在门内,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再说话。她把茯苓片放在灶台边的矮桌上,走出来。
田家嫂子已经站起来了,拍了拍衣摆上的土。“走了,回去烧火。”她走到巷口又回头说了一句,“鱼趁鲜吃。”
向婶应了一声,把剖好的鱼放在木盆里,打水洗。鱼血在水里洇开,一丝一丝的红色,被水流冲淡了,顺着井沿的石缝淌出去。黛帕蹲在旁边看,看那些血丝在水里散开又聚拢,聚拢又散开。
“想吃怎么烧?”向婶问她。
黛帕想了想。“酸汤的。”
向婶嗯了一声,站起来去坛子里舀酸汤。坛子盖一揭开,酸味便冲出来,冲得人鼻子发酸,口水从舌根底下涌上来。向婶的酸汤是用米汤和萝卜缨子泡的,泡了有些日子了,汤色发白,闻着又酸又香。她用木勺舀了半瓢,倒进锅里,酸汤在热锅上滋啦一声,酸味便炸开了,满屋子都是。
黛帕坐在灶口前添柴。火苗舔着锅底,橘红色的,一窜一窜的。她把柴一根一根地往里送,送得太近的时候火舌便卷上来,差点舔到手指。她缩了一下手,又伸过去。灶火映着她的脸,热烘烘的。
向婶把鱼放进锅里,酸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鱼在汤里慢慢变白。她又拍了块姜丢进去,姜味和酸味搅在一起,从锅盖缝里钻出来。黛帕的肚子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向婶听见了。她没说话,拿碗从灶台边的甑子里舀了一勺苞谷饭,又从锅里舀了一勺酸汤浇在饭上,递给她。
“先吃。”
黛帕接过碗。苞谷饭是黄的,酸汤是白的,浇在饭上,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她低头扒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又扒了一口。鱼还没有完全熟透,向婶就没有给她盛鱼肉,但酸汤里已经煮进了鱼的鲜味,又酸又鲜,从舌尖一路滚到胃里。她吃得很急,腮帮子鼓起来,嚼两下就往下咽。
向婶蹲在灶口,用锅铲轻轻推了推锅里的鱼。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脸被日头晒得粗糙,颧骨上那两团红在火光里显得更深了。她看着黛帕吃饭,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从锅里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剔了刺,放进黛帕碗里。
“慢点吃。”
那块鱼肉很嫩,筷子一碰就碎。黛帕把它拌在饭里,一口一口地吃。鱼肉的鲜和酸汤的酸混在一起,她把每一粒苞谷饭都嚼碎了才咽下去。
院子里,日头已经从柚子树梢移到了墙头。树影子也移了,从井沿移到了坛子上。墙外传来码头上卸货的声音——有人在喊号子,嘿呀嘿呀的,声音被河风吹得时远时近。
吃完饭,向婶收拾碗筷。黛帕把灶口前的柴灰扫干净,灰是温的,扫帚扫过去的时候扬起细细的一蓬。灰落在她脚背上,灰白色的,和脚踝上红绳的颜色对比得扎眼。她低头看了看那根红绳。红绳被这些日子洗脚洗澡的水泡过,颜色淡了些,从大红褪成了水红。银铃还是那样,被日光照着的时候亮一下,照不着的时候就暗着。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向婶在井边洗碗,碗筷轻轻磕碰的声音。黛帕在柚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忽然张了张嘴。
她不是要说话。她是想唱歌。
这个念头从心底冒上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已经很久没有唱过歌了。从离开寨子的那天早晨在山腰上唱了半句送郎调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唱过。不是刻意不唱的,是嗓子里那根弦自己绷紧了,紧到她忘了它曾经会响。
可刚才站在柚子树底下,日头暖洋洋地照在后背上,胃里装着热乎乎的酸汤鱼和苞谷饭,院子里静静的,只有碗筷磕碰的声音——她忽然想唱歌。不是那种想好了要唱什么歌的想,是嗓子自己发痒,像春天树叶发芽之前那种痒,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地往上拱。
她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出来。不是她忍住了,是那个调子到了嗓子眼,忽然不知道往哪儿走了。像一条溪水,流着流着,河床忽然断了。她站在那儿,嘴张着,喉咙里空空的。
那个调子她明明记得的。是寨子里人人都会唱的一首山歌,唱的是春天燕子回来,在廊檐底下筑巢。阿妈唱过,阿姐唱过,寨子里的姑娘媳妇们都唱过。她自己也唱过无数遍,在山上,在溪边,在火塘边,随口就来。
可现在她张着嘴,一个字也唱不出来。
不是忘了词。词她记得。是那个调子不肯从她喉咙里出来。像是有一只手从里面捂住了她的嗓子,那只手不是别人的,是她自己的。
她在柚子树底下站了很久。嘴慢慢合上了。
向婶在井边洗碗,背对着她,什么也没有看见。巷子外面的市声还在响,叫卖声,脚步声,鸡公车的声音。远处码头上的号子还在喊,嘿呀嘿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