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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借宿 夜风把它吹 ...

  •   吃完饭,寨老和那汉子在火塘边坐着说话。女人把黛帕领到里间,指着一张竹榻让她睡。竹榻上铺了一层稻草,稻草上铺了一张旧草席,草席的边缘磨得起了毛边。女人又翻出一件旧棉袄,叠了叠,垫在她脑袋底下当枕头。棉袄的袖口磨得发白,棉絮从针脚缝隙里钻出来,一小团一小团的。棉袄上有气味——不是不好的气味,是别人家的烟火气,是柴火味、菜粥味、奶娃娃的奶腥味混在一起的气味。

      她把脸埋进去,闭上了眼睛。

      可她睡不着。

      不是竹榻不舒服,也不是棉袄的气味太陌生。是她的耳朵不听使唤。她闭着眼睛,耳朵却一直竖着,听着木板隔壁传来的说话声。寨老和那汉子的声音压得很低,被桐油灯的火苗和火塘里的炭火吸走了一半,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只剩下断断续续的词。

      她听见寨老说“住一晚就走”。

      她听见那汉子说“南边”。

      她听见寨老的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两下,闷闷的。

      然后那女人的声音插进来。她的声音比男人高一些,压得再低也能漏出几个字来。黛帕听见她说了一句什么,里面有“那丫头”三个字。

      她把脸从棉袄里抬起来,侧过头,耳朵朝着木板的方向。

      寨老答了一句,听不清。

      那女人又说了一句。这一句她听清了两个字——“唱歌”。

      黛帕的心猛地缩了一下。她把棉袄拉上来,盖住了耳朵。棉絮堵着,外面的声音变得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她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了,可她又想听。她把棉袄掀开一条缝。

      寨老的声音从那条缝里漏进来。

      “明天一早上路。往北。”

      沉默。炭火噼啪了一声。

      那汉子的声音响起来,粗粗的,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北边也不太平。陈——”

      寨老咳嗽了一声。重重的一声。

      那汉子便不说了。火塘里的炭火又噼啪了一下,然后是很长很长的沉默。桐油灯大概被拨亮了,光从木板缝隙里透过来一丝,在黛帕的脸上晃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她把棉袄蒙在脸上,闭上了眼睛。

      可她还在听。

      她听见那女人起身的声音,竹凳在地上擦了一下。她听见碗筷轻轻磕碰的声音,大约是收拾完了。她听见那孩子醒了,细声细气地哭了两声,又被哄住了。她听见寨老的烟袋锅子又磕了两下,听见那汉子往火塘里添了柴,新柴受热,滋滋地响。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名字。

      不是从寨老嘴里说出来的,也不是从那汉子嘴里说出来的。是那女人,抱着孩子站在火塘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

      “龙云飞的人前天过了洗车河。”

      寨老没有说话。

      “放出来的话,”那汉子的声音接上去,像是在磨刀石上磨过一样,粗粝而低平,“说要找一个唱山歌的。苗寨头人的女儿。年纪不大。”

      黛帕的呼吸停住了。

      不是她故意屏住的。是那口气自己堵在了嗓子眼里,上不来也下不去。她躺在竹榻上,稻草在身下窸窸窣窣地响,她的手指攥着旧棉袄的袖口,指节泛白。木板那边的声音还在继续,可她有好一会儿什么也听不见,耳朵里嗡嗡的,像是一群蜂子钻了进去。

      等她能听清的时候,寨老正在说话。他的声音比方才又低了一层,低到几乎和炭火的噼啪声混在一起,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所以明天一早就走。不走大路,走水路。”

      那女人叹了口气。叹气的声音很短,收得很快,像是叹到一半就被人掐住了。

      “她阿妈怎么舍得。”

      寨老没有回答。

      这句话像一根针,从木板缝隙里穿过来,扎进黛帕的耳膜里。她把棉袄死死地蒙在脸上,棉絮的气味灌进鼻腔——柴火味,菜粥味,奶腥味。她在那股气味里看见阿妈站在廊檐底下,围裙被风吹起来一角,整个人被晨光照成一个逆光的影子。那个影子她昨天早上刚刚装进心里的小匣子里,盖上盖子,贴了封条。现在封条被这句话撕开了一角,里面的影子漏出来,亮晃晃的,扎得她眼眶发酸。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棉袄的布料粗粝,磨着她的脸颊。

      她没有哭。

      过了很久,木板那边的声音渐渐歇了。炭火的光从缝隙里透过来,一明一灭,一明一灭。有人站起来,竹凳擦过地面,脚步声往屋后去了。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轻轻的。

      安静了。

      黛帕把棉袄从脸上拿开。月光从墙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一道,照在竹榻边的泥地上。她盯着那几道月光看,看它们慢慢移动,从泥地的这一头爬到那一头。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是竹篾编的,糊了一层黄泥,黄泥干裂了,露出底下的竹篾纹理。她伸出手,指尖沿着那一道裂缝慢慢地划过去,竹篾粗糙,刮着指腹。她把手指缩回来,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黄泥的气味,干草的腥气,还有一丝丝河水的潮气。

      她把那只手伸到枕头底下——不,不是枕头,是那件叠起来的旧棉袄。手指摸到了棉袄底下的东西。

      是阿姐的银簪。

      簪头的山茶花硌着她的掌心,凉丝丝的。她握着它,翻了个身,面朝屋顶。屋顶的椽子被烟火熏得发黑,椽子之间结着灰扑扑的蛛网,蛛网破了,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走了一整天的山路,她没有唱过一句山歌。不是寨老不让她唱,是她自己没想唱。早晨在垭口上看见那支灰衣裳的队伍以后,中午在山崖上看见那支黄衣裳的队伍以后,傍晚走进这个寨子被那么多双眼睛打量过以后,她嗓子里那根弦就自己绷紧了。像是有一个人在她耳朵边说了一句——不要唱。不是寨老说的,不是阿妈说的,是她自己的身体说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喉管在指腹下微微地滑动了一下,她咽了一口唾沫。

      然后她在心里唱了一句。

      调子在脑海里浮起来,是送郎调的头一句。没有声音,只有旋律,在心里一圈一圈地转着。她闭着眼睛,在心里把那句调子唱完了,又从头唱了一遍。唱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阿姐给她梳头时说的话。

      记住你叫什么。

      她叫黛帕。蝴蝶的意思。

      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念到最后,那个名字变得不像一个名字了,变成了一串声音,叮叮当当的,像脚踝上的银铃。

      她把银簪握得更紧了一些,掌心的温度把银子焐热了。山茶花贴着她的掌心,不再凉了。

      河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带着水草和湿泥的气息。远处有夜鸟在叫,叫了两声就不叫了。河水在吊脚楼底下淌着,哗哗的,把夜色洗得又薄又凉。

      她把银簪贴在胸口,蜷起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脚踝上的红绳勒着她,银铃贴着竹席,一点声响也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睡着了。

      在睡着之前的那一瞬,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吐出一个字。

      妈。

      夜风把它吹散了,谁也没有听见。

      船是在晌午时分靠岸的。

      我感觉到黛帕的身体随着船身的晃动往前倾了一下,又稳住了。她坐在船尾,一只手攥着船舷,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船不大,是那种走河运的小木船,船底铺着竹篾编的席子,席子上堆着几捆药材和半袋子盐巴。撑船的是那汉子——昨晚借宿那家的男人。他从天不亮就把船撑离了河湾,竹篙一下一下地点着河底的石头,船便贴着河岸往北走。

      河水是青绿色的,浅的地方能看见河底的卵石,圆的扁的,被水流冲刷得光滑。黛帕把手伸进水里,河水从指缝间流过,凉得她打了个激灵。她没有缩手。手指在水里泡得久了,指腹皱起来,白生生的。她看着自己的手,像是看着别人的手。

      寨老坐在船头,背对着她,烟袋锅子叼在嘴里,烟从耳边飘过去,被河风吹散了。他的竹杖横放在膝盖上,杖头的竹节被手掌磨得光亮。船每过一个河湾,他就抬起头朝两岸望一望。岸上是层层叠叠的山,山的影子倒在水里,被船头推碎了又聚拢。有时候岸边的树丛里会忽然飞起一只白鹭,贴着水面飞一段,又落进远处的苇草丛里。

      他们天不亮就离开了那个河湾里的寨子。黛帕记得那女人站在吊脚楼的廊檐底下送他们。怀里还抱着孩子,孩子没醒,裹在一件大人的衣裳里,只露出一张小脸。女人没有招手,也没有说话,就那样站着,看他们走下河滩,上了船。黛帕回头看了一次,女人还在那里。回头看第二次的时候,廊檐底下已经空了。

      船往前走着。河面渐渐宽了,两岸的山退远了些,换成了大片的稻田和菜地。有人在田里干活,弯腰插秧,远远的只看见一顶一顶的斗笠在稻秧间移动。河边开始出现房子了——不是吊脚楼,是那种青砖灰瓦的房子,墙基用条石砌的,门楣上贴着褪了色的红纸。码头也多起来,石阶从岸边一直伸到水里,有女人蹲在石阶上洗衣裳,棒槌起落的声音隔着水传过来,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敲鼓。

      黛帕盯着那些洗衣的女人看。她们把衣裳铺在石头上,打上皂角,举起棒槌一下一下地捶。她想起自己寨子溪边那些洗衣石,想起圆脸媳妇喊她名字的声音,想起龙家婶子往她手里塞红糖时掌心的温热。那些画面从心底浮上来,她还没来得及抓住,就被船头推开的水波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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