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见闻 黛帕站在松 ...
-
日头越升越高,山路上开始热起来了。蝉在路边的树上嘶嘶地叫着,声音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又闷又长。寨老带着她走的路越来越偏,不再是那种被人踩实了的山路,而是几乎被蕨草和灌木淹没的小径。寨老用竹杖拨开挡路的枝条,她跟在后面,竹枝弹回来的时候差点打到她的脸,她偏头躲过去了。
走到一处山崖边,寨老又停了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让黛帕蹲下,只是站在一棵大松树后面,朝山崖下面望。黛帕站在他身边,从松枝的缝隙里望出去。
山崖下面是一片梯田。稻田已经黄了,一层一层地铺在山坡上,像是谁把金子锤成了薄片,一片一片地贴在那里。田埂上走着人,不是队伍,是庄稼人。他们挑着担子,赶着牛,在田埂上慢慢地走。远远看去,小得像画上的人。
可梯田旁边的寨子不对劲。
黛帕先看见的是吊脚楼的黑架子。不是一栋,是一片。那些黑架子立在一片灰烬中间,屋顶没有了,墙壁没有了,只剩下烧焦的木柱黑黢黢地戳在那里,像是一把被烧过的筷子。有些柱子还冒着细细的烟,青白色的,被风吹得歪歪斜斜。
寨子外面的稻田里,稻子熟了,黄澄澄的,可没有人收。田里倒着一架打谷子的戽斗,半截陷在泥里,斗沿上落着一只鸟,歪着头,一动不动地望着那片烧焦的寨子。
寨子里有人。一个老人蹲在烧塌的吊脚楼前面,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他身边蹲着一只狗,黄毛,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狗的脖子上拴着半截绳子,绳子的断口是焦的。
黛帕站在松树后面,看着那只狗。
狗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的。风吹过来,吹动了它脖子上的那半截绳子。绳子晃了一下,又垂下去了。
寨老没有停留太久。他把竹杖往地上一顿,转身继续走。黛帕跟上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人还蹲在那里,狗还蹲在那里。梯田一层一层地黄着,日头照着,亮得晃眼。
她的手下意识地摸到了脚踝。
手指触到那两颗银铃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然后用力握了一下。银铃被握在掌心里,没有响。她握了一会儿,松开手,银铃晃了晃,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响。
叮。
她把那株灰扑扑的草药从背篓里拿出来,边走边把叶子上的泥土擦干净。
下午翻第二座山的时候,寨老绕了更远的路。他没有解释为什么,黛帕也没有问。她只是跟着走,竹杖点在石头上,她点在竹杖点过的地方。山越来越高,路越来越陡,她的小腿开始发酸,背篓的竹带在肩膀上勒出两道红印子。寨老停下来的时候,她就扶着竹杖喘气,额头上密密地沁着一层汗珠,被山风一吹,凉丝丝的。
走到一处山泉边,寨老让她坐下歇脚。她蹲在泉边喝水,喝完水抬起头的时候,看见对面山梁上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那也是一支队伍。
不是灰衣裳,是黄衣裳。走在山梁上,排成一列,像一条土黄色的蛇在山脊上游。隔得太远,看不清人脸,只能看见他们背上的枪在日光下一亮一亮的,还有队伍前头骑着马的几个人。马走得很慢,马蹄踩在山脊的碎石上,不时有石子滚落下去,跌进山谷里,很久才听见落地的声音。
黛帕看着那支队伍,手里的竹筒停在半空中。
寨老把她的竹筒拿过来,不紧不慢地舀满了泉水,递回给她。
“喝。”
她接过来,低下头喝水。水从嘴角淌下来,滴在衣襟上,她没有擦。喝完水,她抬起头,对面山梁上的队伍已经走进了一片林子里,只剩下最后几个人的影子在树丛间一闪一闪的,很快就看不见了。
穿灰衣裳的队伍往西走了。穿黄衣裳的队伍往东走了。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寨老的竹杖今天点地的次数比往常多了很多,每一次停顿都比上一次更长。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们走到了一道山梁上。寨老站在梁顶上,手搭凉棚朝北边望了望。黛帕站在他身边,也朝北边望。
北边的山层层叠叠地铺开,近处的深绿,远处的淡青,最远的和天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山谷里有一条河,河水被夕阳照成金红色,弯弯曲曲地往北流。河两岸的山坡上散落着几个寨子,炊烟从那些寨子里升起来,细细的,被晚风吹散了又聚拢。
有一个寨子建在河湾里,吊脚楼一栋挨着一栋,黑瓦的屋顶从树丛间露出来。寨子外面是一层一层的梯田,稻子黄了。寨子中间有一棵极大的枫香树,远远望去,树冠像一把撑开的伞。
黛帕望着那个寨子,望了很久。
寨老的竹杖往那个方向点了一下。
“今晚住那里。”
她跟着寨老往山下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山路上,和寨老的影子叠在一起。她的影子头上梳着发髻,发髻上插着银簪,银簪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又听见了山歌。不是对面山梁上传来的,是她自己的寨子那个方向的,隔了不知道多少座山,隔了不知道多少道水,遥远得几乎像是幻觉。调子模模糊糊的,被风切成一段一段的,听不出在唱什么。
她停下脚步,侧耳去听。
风吹了一阵,又停了。山歌也没有了。也许是有人唱完了,也许是风不送了。
她把背篓往上颠了颠,低下头,继续往山下走。
脚踝上的银铃叮叮当当地响着,把她没听见的那首歌,一点一点地摇给自己听。
河湾里的那个寨子,是在暮色里一点点显出来的。
先看见的是那棵大枫香树。树冠从山坳里冒出来,被夕阳烧成金红色,像举着一树半透明的叶子。走得近了,才看见树底下的人家——吊脚楼一栋挨着一栋,沿河湾的坡地层层叠叠地铺上去,黑瓦的屋顶上冒着炊烟,炊烟是青灰色的,升到半空就被晚风揉碎了,散在河面上,薄薄地浮着。
寨老带着黛帕从寨子背后绕进去。石板路被多少年的脚步磨得光亮,缝隙里长着青苔。路两边的吊脚楼廊檐底下,有人蹲着择菜,有人坐在小凳子上奶孩子,有人把织布机搬到门口,就着最后的天光推梭子。梭子来来去去,哐当哐当地响。
他们走过的时候,择菜的人抬起头,奶孩子的人抬起头,推梭子的人也抬起头。目光落在寨老身上,又落在黛帕身上,在她脸上停一停,在她发髻的银簪上停一停,在她脚踝的红绳和银铃上停一停。那些目光不凶,也不冷,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像是被打量的人不是她,而是她身上带着的什么东西。
黛帕低着头走路,盯着自己踩过的石板。石板缝里有一株车前草,被踩扁了又弹起来,叶子上沾着泥。
寨老在一栋吊脚楼前面停下了。
这栋楼靠在寨子最外沿,紧挨着河边,比别的吊脚楼矮些旧些,廊檐底下的柱子被烟火熏得发黑,柱脚长着一圈灰白的菌子。门口蹲着一个男人,正在磨刀。磨刀石搁在台阶上,他两只手按住刀背,一下一下地推,刀锋擦过石头的声音沙沙的,细碎而刺耳。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被日头晒成酱色,颧骨上两团常年不退的红。他看见寨老,手里的刀停住了。
寨老用苗话喊了他一声。不是名字,是一个称呼,大约是老表之类的叫法。那汉子站起来,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看了看寨老,又看了看黛帕。他的目光在黛帕脸上停得比寨子里其他人更久一些,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把门口让出来。
屋里点着一盏桐油灯。灯芯拨得很短,火苗只有豆子那么大,昏黄的光勉强照亮火塘周围的一小圈。火塘边坐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吃奶的孩子,孩子已经睡着了,小嘴还一嘬一嘬的。女人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抬起头来看他们。
寨老把黛帕往前推了推。“借住一晚。”
女人站起来,孩子换了个姿势抱,腾出一只手去搬竹凳。“坐,坐。”她说话的声音有些沙,像是嗓子眼里卡着什么。她把竹凳搬到火塘边,又从灶台上取了两只粗陶碗,从吊锅里舀了菜粥。粥是苞谷碴子熬的,掺了几片青菜叶子,稀得能照见碗底。
黛帕接过碗,两只手捧着。碗沿上有一个豁口,她把豁口转到另一边,低下头喝粥。粥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她没吹,一口一口地咽下去。火塘里的光照着她的脸,明一阵暗一阵的。
那女人抱着孩子,站在旁边看着她喝。
“多大了?”
寨老替她答了。“十岁。”
女人点了点头,目光在黛帕的发髻上又停了一下。十岁的苗家姑娘梳这样的发髻,戴这样的银簪,原也是平常的。可她看了又看,像是想从那个发髻上看出什么别的来。黛帕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后颈上像爬着一只小虫子,痒痒的,又不能伸手去挠。她把碗捧高了,遮住半张脸。
女人忽然把孩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走到灶台边,从吊锅里又舀了一勺粥,添进黛帕碗里。这一勺比方才稠得多,沉甸甸地压进碗底,苞谷碴子堆出一个小尖来。
黛帕抬起头看她。女人已经转过身去了,背对着她,在灶台上收拾碗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