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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山路 阿爷,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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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的时候,寨老停在一处山崖底下,说今晚在这里歇。她放下背篓,解开芭蕉叶,拿出一个饭团。饭团已经凉透了,腊肉的油脂凝固成白色,糯米硬了一些。她掰开饭团,递给寨老一半。
寨老接过去,没吃,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饭团放下来,从腰间摸出烟袋锅子,点着了,一口一口地抽。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黛帕小口小口地吃着那半个饭团。凉了的糯米饭嚼起来有些费劲,她慢慢地嚼,慢慢地咽,把每一粒米都嚼碎了才吞下去。
暮色从山谷里漫上来,把山崖、土路、远处的洗车河都染成了青灰色。她吃完最后一口饭团,把手指上的米粒一粒一粒拈进嘴里。然后她蜷在背篓边上,闭上眼睛。
脚踝上的银铃被夜风吹得轻轻颤了一下,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响。
叮。
她在这声铃响里睡着了。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寨老就把火堆踩灭了。
我感觉到黛帕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不是柴火的声音,是寨老把烟袋锅子在石头上磕了磕,磕出烟灰时那几声沉闷的响。她睁开眼睛,头顶的山崖还是灰蒙蒙的,几颗残星挂在天边上,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银子。晨雾从山谷里漫上来,薄薄的一层,贴着地面淌,把昨晚走过的土路遮得断断续续。
她坐起来,背篓当了一夜的枕头,竹篾在她脸颊上压出几道浅浅的红印子。阿妈捏的饭团还剩四个,整整齐齐地码在芭蕉叶里。她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寨老。寨老已经站起来了,竹杖拄在手里,正仰头望着东边的山脊。山脊上那一片天色正在变,从灰黑变成灰蓝,又从灰蓝里透出一层极淡的橘红。
“今天要翻两座山。”寨老说,没有看她。
黛帕把背篓背上,蹲在泉水边捧水洗了脸。山泉水冰得扎手,她把水拍在脸上,激灵了一下,整个人便醒透了。水面晃动着,映出她的脸——发髻歪了,银簪还别在上面,山茶花的花瓣上沾了一颗极小的水珠。她伸手把发髻正了正,手指碰到银簪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站起来,跟着寨老走上了山路。
晨雾在他们脚踝边打着旋。一开始路还认得,是那种被人和牲口踩实了的山路,路面上嵌着碎石和干了的泥疙瘩,两边的蕨草被雾水打得湿漉漉的,擦过她的裙摆时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寨子里的牛上山踩出来的蹄印还清清楚楚地印在路面上,一个一个的半月形,里头积着隔夜的雨水。
她踩着那些蹄印走,一步一步的。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雾散了。不是被风吹散的,是太阳从山脊后面跳出来,金光一下子泼下来,雾就像被烫着了似的,倏地一下全缩进了山谷的阴影里。整座山亮了起来,树叶上、草尖上、蛛网上,到处挂着露珠,被日光照得闪闪发亮。黛帕伸手碰了一下路边一片芭蕉叶,露水便哗地淌下来,浇在她的脚背上,凉得她缩了一下脚趾。
寨老走在前面,竹杖一下一下地点着地面,走得不快也不慢。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又瘦又韧,像一棵被山风吹了几十年的老松树,皮是粗的,干是硬的,可根还牢牢地扎在石头缝里。
他们翻过第一座山的垭口时,黛帕听见了声音。
不是鸟叫,也不是风声。那声音从山脚下很远的地方传上来,闷闷的,沉沉的,像是有很多很多只脚同时踩在地上。她停下脚步,侧耳去听。寨老也停下了,但没有回头。
“阿爷,那是什么?”
寨老没有回答。他站在垭口上,竹杖拄在身前,两只手叠在杖头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望着山下。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张脸罩在阴影里,看不见神情。
黛帕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
山脚下是一条河,河面被日光照得亮晃晃的,像一匹摊开的白练。河边是一条灰黄色的土路,比昨天走过的那条宽一些,路面被碾出了两道深深的车辙。路沿着河岸弯弯曲曲地延伸出去,在远处的一道山弯里拐了个弯,消失在山体后面。
那声音就是从山弯那头传过来的。
她站在垭口上等着。寨老的手忽然搭上了她的肩膀,把她往后拉了拉,拉到一丛灌木后面。他的手很瘦,指节粗大,搭在她肩上的力道不重,却有一种不容商量的意思。
那声音越来越近了。
先是从山弯后面转出来的是一面旗子。不是一整面,是旗角先从山体后面探出来,被风吹得猎猎地响。旗子是灰色的,上面印着什么图案,隔得太远看不真切。然后是人。一个,两个,五个,十个——人从山弯后面鱼贯而出,排成两列,沿着河边的土路往前走。
黛帕蹲在灌木后面,从枝叶的缝隙里往外看。
那是一支队伍。走在最前面的人背着枪,枪管在日光下一晃一晃地反着光。后面的人有的背着枪,有的没有,有的腰上别着一把大刀,刀鞘拍着大腿,一下一下的。更多的人什么武器也没有,背着铺盖卷,穿着草鞋,衣裳的颜色杂得很——灰的、蓝的、黑的,还有褪了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有的人草鞋磨烂了,光着脚踩在碎石路上,脚板上缠着破布条,布条上洇着深褐色的印子。
队伍里有担架。两根竹竿中间绷着粗布,上面躺着人。抬担架的人走得吃力,担架一晃一晃的,上面躺着的人一只手垂下来,随着晃动的节奏无力地摆着。那只手很瘦,手背上青筋凸起来,指甲缝里嵌着泥。
黛帕的目光追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队伍里还有女人。几个剪了短发的女人走在队伍中间,背着和男人一样的铺盖卷,腰间扎着皮带,脸上被日头晒得又黑又红。其中一个很年轻,看起来比阿姐大不了几岁,嘴角却是绷着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很硬的东西。她走得不比任何人慢。
队伍很长。从山弯后面不断地走出来,像是没有尽头。脚步声汇成一种沉闷的隆隆声,从山脚传上来,震得路边的碎石微微地跳。没有人说话,没有号子,没有笑声。偶尔有人咳嗽,咳嗽声也是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寨老的手一直搭在黛帕的肩膀上,没有拿开。
她蹲在那儿,一动也不动。我感觉到她的心跳得很快,但那种快不是因为害怕。她的眼睛贴在灌木枝叶的缝隙上,一眨也不眨地看着那支队伍从山脚下流过,像一条灰蒙蒙的河。她的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好奇,是某种比这两样都更沉的东西。像是她忽然意识到,她住了十年的那座山,那片林子,那汪潭水,并不是世界的全部。山的外面还有山,山的外面还有河,河的边上还有路,路上走着这么多她不认识的人,穿着她不认识的衣裳,去往她不知道的地方。
队伍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才走完。最后一个掉队的人是个半大孩子,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背着一口铁锅,铁锅用草绳绑在背上,比他整个人都宽。他走得很慢,草鞋磨穿了底,左脚的大脚趾从破洞里伸出来,趾甲缝里凝着干了的血。他走到黛帕藏身的山崖正下方时,忽然抬起头朝山上看了一眼。
黛帕往后缩了一下。
那孩子的脸很脏,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一双眼睛却亮得很。他朝山上看了一会儿,不知道看见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看见。然后他低下头,背着那口铁锅,一步一步地跟上了队伍。
山弯后面空了。
土路上只剩下他们踩过的痕迹——草鞋印、光脚的印子、担架的竹竿戳出来的圆孔。河风把路上的浮土吹起来,慢慢地把那些痕迹盖住。
寨老的手从黛帕肩膀上拿开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竹杖点了一下地面。
“走吧。”
黛帕站起来,膝盖上被碎石硌出了红印子,她没有拍。她跟着寨老走下山垭,走上另一条山路。走了很久,她忽然开口了。
“阿爷,他们去哪里?”
寨老的竹杖点了一下地,又点了一下。走到第三下的时候,他才说话。
“去他们要去的地方。”
黛帕没有再问。她低头走着路,脚踝上的银铃叮叮地响。走了一段,她忽然蹲下身,从路边拔了一株什么,放进背篓里。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一株草药,昨天寨老教她认过的。那草药长在石缝里,叶子灰扑扑的,一点也不起眼。她拔的时候很小心,捏住根部,一点一点地往外抽,根须完整地拔了出来。
她把草药放进背篓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背篓底部的那个饭团。饭团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她的手指在饭团上停了一下,然后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