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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临行 记住你叫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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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我几乎没有睡着。
我的意识困在她身体里,和她一起醒着。她蜷在薄被底下,眼睛闭着,呼吸也匀称,但眼皮底下的眼珠子时不时动一下,像是还在看着什么。我知道她醒着,因为她的耳朵一直在听——听阿妈的动静,听寨老的脚步声,听窗外那个正在醒过来的寨子。我落在她的知觉里,便也跟着她一起听,一起等。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阿妈就起来了。
先是火塘那边传来拨灰的声响,竹筒舀水的声响,柴火被重新架起来时噼啪的声响。这些声音在黛帕耳朵里放大了一倍,每一响都像是在她心尖上擦过去。她没有动,被子拉到下巴,眼睛望着头顶的房梁。房梁被烟火熏得发黑,上面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影影绰绰的。
然后是糯米饭的香气。
那气味从门缝里钻进来,先是淡淡的,后来浓得整间屋子都满了。糯米饭里拌了腊肉丁和野葱,腊肉是去年冬天杀的年猪腌的,野葱是昨天她在山上顺手挖的。她认得出这个味道——只有逢年过节或者有大事的时候,阿妈才会蒸这样一甑糯米饭。
她闻着这个味道,忽然把被子拉过了头顶。
我在那一片棉布的黑暗里感觉到她眼眶发热。但她没有哭。她把脸埋进被子里,狠狠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棉布上残留的日头气味和火塘烟气全都吸进肺里存起来。然后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火塘边去。
阿妈蹲在火塘边,正用竹甑子蒸糯米。火光映着她的脸,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专心致志地盯着甑子上冒出的白气,像是世界上再没有比蒸好这一甑饭更重要的事了。
黛帕在她旁边蹲下来。阿妈没有看她,伸手从灶台边摸了一个粗陶碗,盛了一碗热米汤递过来。黛帕接过去,两只手捧着碗,掌心被烫得发红,她没有缩手。米汤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她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
阿妈站起来,从门后取下一卷洗净的芭蕉叶,铺在灶台上。甑子里的糯米蒸好了,她把甑子端下来,将热气腾腾的糯米倒扣在芭蕉叶上。白色的蒸汽腾起来,糊了她的脸。她就在那团蒸汽里开始捏饭团,手指沾了凉水,飞快地把滚烫的糯米团成一个个拳头大小的团子,在掌心压实了,码进黛帕的背篓里。
一个,两个,三个。
她捏得很快,像是怕自己慢下来就会停下来。背篓里的饭团越堆越高,直到芭蕉叶再也包不下,她才住了手,站在那里,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黛帕捧着空碗,看着那一背篓的饭团。够她吃三天的,省着点能吃五天。阿妈把她往后几天的饭都捏进去了。
阿姐从里屋出来了。
她手里端着一盆温水,一条青布帕子搭在盆沿上。她把盆放在窗下那条长凳上,朝黛帕招了招手。黛帕走过去,阿姐把她按在凳子上坐下,解开她的发髻。
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阿姐用木梳蘸了温水,从她额前往后梳。梳齿划过头皮,一下,又一下,力道不轻不重。黛帕的头发又黑又厚,散开来像一匹缎子,木梳从发根梳到发梢,发出细细的沙沙声。阿姐梳得很慢,遇到打结的地方便用手指捏住了,一点一点地解开,绝不扯痛她。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阿妈在灶台边收拾,碗筷轻轻磕碰的声音。寨子里的鸡开始打鸣了,远处有人家的狗叫了两声。火塘里的火苗矮下去了,剩下一堆通红的炭,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板壁上,晃晃悠悠的。
阿姐把她的头发拢到脑后,分成三股,开始编辫子。她的手指很凉,指腹上有做针线留下的薄茧,碰到黛帕的后颈时,黛帕缩了一下脖子。阿姐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编。
编好了辫子,阿姐没有立刻盘上去。她扶着黛帕的肩膀,把她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她看了黛帕很久。
那种看不是平日里打量衣裳合不合身、脸上脏不脏的看。是从眉眼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下巴,像是在用眼睛把她整个人重新描一遍。黛帕被她看得有些发慌,垂下眼睛,盯着自己膝盖上放着的手。
阿姐伸手把她的下巴抬起来。
“记住你叫什么。”
阿姐说的是苗话。声音不高,也不低,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顶顶平常的事情。但她的拇指抵在黛帕的下巴上,指腹压得有一点重,重到黛帕的骨头都感觉到了。
黛帕点了点头。
阿姐松开手,把她两条辫子盘到头顶,绕了两圈,用银梳子别住。然后从自己发髻上抽出一根银簪,插进黛帕的发髻里。那银簪比黛帕原来用的那把梳子素净些,簪头是一朵小小的山茶花,花瓣上錾着细密的纹路,被窗缝里漏进来的晨光照着,亮了一下。
那是阿姐出嫁时阿妈给的簪子。
黛帕伸手去摸,被阿姐把手按住了。阿姐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握了一会儿。阿姐的手比她的整整大出一圈,骨节分明,掌心干燥而温热。
寨老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没有进门,站在吊脚楼外面的空地上,手里拄着那根油亮的竹杖,背对着门口。阿妈把背篓递给黛帕,背篓的竹带在她肩膀上调整了两次,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阿妈蹲下来,把她脚踝上的红绳重新系了一遍。银铃被阿妈攥在掌心里捂了一会儿,再松开的时候,铃铛上沾了阿妈手心的温度。
“走吧。”阿妈站起来说。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
黛帕跟着寨老走出去。走过菜园,走过溪水边的那排洗衣石,走过那棵大枫香树。枫香树的叶子在晨风里哗哗地响,树底下干干净净的,昨夜的烟头和黑影都不见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走到寨口那道石坎上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寨老也停了下来,没有催她。
她回头看了一眼。
吊脚楼的廊檐底下,阿妈站在那里。隔着一整片菜园和几丛芭蕉,隔着小半个寨子,远远的。她没有招手,没有哭,没有喊黛帕的名字。两只手垂在身侧,围裙被风吹起来一角。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照成一个逆光的影子,看不清脸上的神情,只能看见那个轮廓——微微佝偻的肩膀,盘在脑后的发髻,和一动不动望着这边的姿势。
黛帕站在石坎上,也一动不动地望着那个影子。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把她的裙摆吹起来,把脚踝上的银铃吹得轻轻响了一声。
然后她转过身,跟着寨老走进了山路的阴影里。
下山的路她走过无数遍了。春天挖笋,夏天采菌子,秋天捡板栗,冬天拾柴火。哪一段路面上有松动的碎石,哪一道弯过后能看见对面山梁上的那棵野柿子树,哪一片林子里的画眉叫得最好听,她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可今天这条路不一样。
路还是那条路,石头还是那些石头,路边那棵被雷劈掉一半的老松树还是歪歪斜斜地长在那里。但她每走一步,都觉得脚底板粘着什么,黏黏糊糊的,像是整座山的泥土都在挽留她。她走得很慢,寨老便也走得很慢。竹杖点在石头上,笃,笃,笃,不催不赶。
走到半山腰那道泉水边的时候,寨老停下来,让她喝水。
她蹲在泉眼边,双手合拢了捧水喝。泉水从指缝漏下去,凉得她打了个激灵。喝完水她没有立刻站起来,低头看着泉水里自己的影子。发髻上的银簪在水光里一晃一晃的,像一尾小鱼。
“阿爷。”她忽然开口。
寨老站在她身后,嗯了一声。
“我什么时候能回来?”
泉水叮咚叮咚地淌着。寨老没有回答。她蹲在那儿,等了一会儿,便没有再问了。她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水渍,把背篓往上颠了颠。
继续走。
从山腰往下,能看见山脚的土路了。那条灰黄色的、盘在山脚的细绳子。昨天她在山崖上看见的那串黑点已经不在了,土路上空荡荡的,只有日光晒得路面泛着白。更远处,洗车河在山谷里弯成一道银亮亮的线,河两岸的稻田黄了,一块一块的,像谁随手贴上去的金箔。
她忽然开口唱了一句山歌。
声音从她嗓子里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那调子不高,甚至有些低,像是在喉咙里压过一道才放出来。唱的是送郎调的头一句,刚起了个头,她便停住了。
寨老的竹杖点了一下地。
她没有再唱。
山风吹过来,把那一句没唱完的调子吹散了,散在路边的蕨草丛里,散在满山的松涛声里。她低着头走路,脚踝上的银铃随着步子轻轻响着。叮,叮,叮。像是把她没唱完的部分,一点一点地摇给山听。
走到山脚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土路横在面前,往左是去镇上的方向,往右是进更深的山里的方向。寨老在岔路口站了一会儿,拄着竹杖往左边走了。黛帕跟上去,踩上了那条灰黄色的土路。路面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热气从脚底板蒸上来,和山里的阴凉完全不一样。
她踩上去的那一刻,脚踝上的银铃响了一声。
我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她的眼睛一直望着前面的路,一直没有转过去。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阿妈站在廊檐下的那个影子。那个影子在她心里被装进了一个小匣子里,盖上盖子,贴了封条,放到了最深的那个角落。她不打开它,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打开了她就走不动了。
寨老走在她前面,竹杖点在土路上,笃,笃,笃。
日头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灰黄的土路上,像一个沉默的引路人。黛帕踩着他的影子走,一步一步,背着那一背篓阿妈捏的饭团,头顶插着阿姐给的银簪,脚踝上红绳系着的银铃叮叮当当地响。
身后那座青蒙蒙的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天际线上的一抹淡蓝。
她没有再回头。
可我感觉到了。她每走一步,脚底板都粘着那座山的泥土。那些泥土被日头晒干了,碎成粉末,从她的脚底簌簌地落下来,在灰黄色的土路上留下一串浅浅的痕迹。
风一吹,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