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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冬季 就怕今年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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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掌柜没有说话。她把碗里的饭扒完,站起来,走到前堂去了。账簿翻开的声音,算盘珠子噼啪响了一声。
黛帕蹲在灶口,手里端着碗,碗里的饭还剩大半。她听着前堂传来的算盘声。噼啪。噼——啪。隔很久才响下一声。周掌柜算账的时候是这样,算一笔,想很久,再算下一笔。她把饭扒进嘴里,嚼了嚼。城陵矶。她不知道城陵矶在哪里,但她知道那是船来的地方。船不来了,码头就空了,码头空了,库房就只出不进了。她把这些事串成一串,在心里打了个结。朱胖子的脸。穿灰布棉袍的人。帘子后面压低了的声音。码头上的船。库房里矮下去的那几袋药材。这些事之间有没有线连着?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从那天之后,再没有到码头接过货了。
下午,黛帕在灶房里切当归。当归是整根的,根须蜷着,像一只干透了的手掌。她拿切药刀斜着切,刀刃吃进当归里,涩涩的。切出来的片薄薄的,断面是黄白色的,能看见里头细密的纹路。她把切好的当归片码进竹筛里。
周掌柜从前堂走进来,站在她旁边。影子落在砧板上。
“以后抓药,白芍多放些。有病人问,就说当归性温,这个天用白芍更合。”
黛帕的刀在当归上停了一下。白芍。她想起库房里那几袋码在最底下的白芍,袋口上落了一层薄灰,立冬之后就没拆过。她点了点头。
周掌柜转身走了。
黛帕低下头,继续切。刀刃在当归上走着,切下来的片落在砧板上,沙沙的。她切了几片,又停住了。周掌柜没有说换川芎。川芎太少了,换不起。换的是白芍——白芍还有,立冬之后没怎么用过,还能顶一阵。她在心里把库房的货重新排了一遍。白芍顶上,川芎压下去,当归少用。能多撑几天?她不知道。她把刀刃重新吃进当归里,切下去。
傍晚,老陈从街上回来了。他去码头看有没有船,码头上空荡荡的,泊着的几条船都是渔船。他把扁担往墙根一靠,在天井里站了一会儿。槐树彻底秃了,光秃秃的枝杈戳在灰白色的天底下。他站了一会儿,往库房去了。
黛帕蹲在廊檐下,把晒了一天的竹筛收起来摞好。竹筛摞在一起,边缘碰着边缘,发出轻轻的咔咔声。她端着摞好的竹筛往库房走,走到库房门口,听见里面老陈在说话。
“……川芎不够。当归也在往下走。茯苓和天麻补了货,还算殷实。就是不知道开春以后船能不能通。”
周掌柜的声音从库房里传出来,被麻袋和木箱吸掉了一半,闷闷的。“往年立冬到开春,也就这些量。够是够的。”
“够是够。”老陈停了一下。“就怕今年冬天比往年长。”
周掌柜没有接话。黛帕端着竹筛站在门口,竹筛的边缘硌着她的肋骨。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转过身,走回了天井里。她把竹筛放在廊檐下,蹲下来。
开春。她在心里把这个词念了一遍。开春是多久?立春,雨水,惊蛰。她在周掌柜的簿子上见过这些字,但她不知道它们是几月几号。她只知道现在是小雪。小雪后面是大雪,大雪后面是冬至,冬至后面是小寒,小寒后面是大寒,大寒后面才是立春。她把那些节气的名字在心里排了一遍,排到立春的时候,忽然发现排不下去了。她不知道立春之后是什么。她把手指伸出来,一个一个地扳。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五个。五个节气。每个节气多少天?她不知道。
真能撑到立春吗?她把手放下来,手指蜷回去。她没有答案。她只知道库房里那些麻袋,每拆一袋,墙就矮下去一点。
夜里,黛帕坐在竹床上。月光从明瓦漏下来,照在脚踝的红绳上。她把青布小布袋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握在掌心里。木牌硌着她的指腹。她在心里把库房里的药材又数了一遍。茯苓,用过两袋,补了四袋。天麻,用了一袋半,补了三袋。杜仲还好。甘草用了小半袋。当归用了小半袋。川芎第三袋快见底了。白芍还在,足够。她把每一个数目都记在心里,像记周掌柜教的那些数目字。壹,貳,叁,肆,伍,陸,柒,捌,玖,拾。她记住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铺子照常营业着。黛帕每天早晨推开屋门的时候,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往院门口飘一下。院门是老陈天不亮就打开的,门板卸下来靠在墙根,门口的青石阶上有时蹲着一只邻家的猫,有时落着几片被风从槐树上扯下来的枯叶子。她每次看见那片空荡荡的青石阶,心里的某个地方就松一下。
朱胖子始终没有出现。黛帕不知道周掌柜做了什么。她只知道有一天老陈从码头上回来,把扁担往墙根一靠,说码头上收税的人换了。换了个瘦瘦的,戴眼镜的,说话细声细气。老陈说那人拿着税单在码头上转了一圈,谁也没吆喝,自己蹲在石阶上写了半天字。
“朱胖子呢?”小满从前堂探出头来。
“调走了。”老陈蹲下来,把扁担上的麻绳解下来,一圈一圈地卷好。“调到哪里去了,没人说。”
周掌柜坐在柜台后面,手里翻着账簿。她听了这话,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算盘珠子在她手底下噼啪响了一声。
黛帕蹲在天井里,把晒了一中午的姜收进竹筛里。姜是周掌柜让晒的,说冬天泡茶喝。姜皮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皱,拿在手里温温的。她把姜一块一块地码进竹筛,手指碰到姜皮上粗糙的纹路。调走了。她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
这些天,黛帕再也没有去过码头。
不是周掌柜不让她去。是没有货可接,也没有货要送。立冬之后只进过那一次货,就是茯苓肆袋、天麻叁袋、杜仲貳捆的那一次。那之后码头上再没有来过药材船,就连前一次说要补杜仲皮的船工也没了消息。老陈隔几天去码头看一次,有时候去得快回来得快,有时候在码头上蹲了大半个下午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扁担是空的。黛帕不用问,看他的扁担就知道了——扁担搁在墙根下,两头没有麻袋,麻绳卷得整整齐齐地挂在扁担头上。
早晨她在天井里翻药材。立冬之后不晒新药了,翻的都是库房里的存货。她把竹筛一个一个搬到天井里,茯苓片倒进去摊平,天麻条码齐,杜仲皮翻面。日头从槐树的枝杈间漏下来,比秋天的时候淡,照在药材上温温的,不是那种能把药材晒脆了的热度。她蹲在竹筛边上,一片一片地翻,翻完了这边翻那边。翻到霉变的就挑出来,放在地上的空竹筛里。霉片攒了一小堆,灰绿的,蔫蔫的,她端着空竹筛走到墙角,把霉片倒进废药麻袋里。废药麻袋越来越鼓了。
下午她在灶房里切药。甘草,当归,川芎。川芎省着用,周掌柜说过了,有病人来抓药就问能不能换别的。她把切药刀握在手里,手腕往下沉,刀刃吃进药材里。甘草硬,切下去涩涩的。当归软一些,切下去沙沙的。川芎切得最少,一天只切几片。她把切好的饮片码进竹筛里,端到库房去。
库房是她去得最多的地方。取药材的时候进去,放药材的时候进去,打扫的时候也进去。她在库房里待的时间比在天井里还长。不是因为库房舒服——库房没有窗,黑洞洞的,只有门开着的时候漏进来一束天光。但她喜欢里面的气味。茯苓的淡,天麻的辛,杜仲的苦,甘草的甜,当归的香,川芎的冲。那些气味混在一起,把整个库房填得满满的。她站在黑暗里,闭上眼睛,光用鼻子就能分出哪一袋在哪个位置。
她把切好的当归片码进麻袋,扎紧袋口。然后她站直了,目光在库房里扫一圈。麻袋码成的墙还在,但比小雪那天又矮下去一些。她每来一次,那堵墙就矮一点点。不是一下子就矮的,是一袋一袋地往下拿,一捧一捧地往外抓,一天一天地往下耗。够是够的。周掌柜说过。但她每次走进来,看见那堵一天比一天矮的墙,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不是疼,是紧。
她把空麻袋叠好,卷紧,用麻绳扎成一捆。
有一次,她在库房里盘货,听见老陈和周掌柜在前堂说话。前堂和后院之间隔着廊檐和一道蓝布帘子,声音传过来的时候被帘子和墙壁和麻袋吸掉了一大半。她只听清了老陈说的一句话。
“往年到这个时候,好赖也会有几趟船。”
后面的话她没听清。周掌柜的算盘珠子噼啪响了几声,把后面的字都盖住了。
她从库房里走出来,端着竹筛站在廊檐下。开春还有多久?她在心里把节气的名字又排了一遍。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立春。六个。六个节气。她把手指在竹筛边沿上扳着,扳到立春的时候,停住了。立春之后呢?船会不会通?去年的这时候她还在寨子里,不知道什么是船,什么是码头,什么是货单。她只知道山上的路——下雨了路就滑,下雪了路就封,开春了雪化了路就通了。河上的路是不是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