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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盘库 这些天,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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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铺子,老陈把码头上的事告诉了周掌柜。黛帕站在柜台前面,手垂在身侧。周掌柜坐在柜台后面,听完了,没有马上说话。她把账簿合上。账簿的封面被手摸得起了毛,边角卷起来了。她把手按在封面上,手指很瘦,指节粗大。
下午,药铺来了一个人。
不是来抓药的。从后门进来的,穿着一件灰布棉袍,袍子的下摆沾着泥点。四十来岁,瘦,脸上的骨头凸出来,眼窝深深的。他进来的时候老陈正在天井里把晒了一中午的萝卜干收进竹筛里。萝卜是立冬后周掌柜让买的,切片穿绳晾在屋檐下,西北风吹了半个月,已经抽缩了,边缘卷起来,颜色从白变成了淡黄,闻着有一股太阳晒过的甜气。那人从后门进来,老陈看见他,手在萝卜干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收。那个人穿过天井,进了前堂。
黛帕蹲在廊檐下,把切好的甘草片码进麻袋。前堂的帘子放下来了,蓝布帘子,被风吹得轻轻晃着。周掌柜和那个人在里面说话。声音压得很低,隔着帘子听不清,只有断断续续的音节漏出来。“码头”“税”“姓朱的”“放话”。然后是很长很长的安静。不是不说话,是声音低到了帘子外面听不见的程度。
然后帘子掀开了。那个人走出来,从后门出去了。灰布棉袍的下摆蹭在门槛上,沾了一点天井里萝卜干上掉下来的碎屑。周掌柜站在帘子边上,手里攥着那串铁钥匙。钥匙在她掌心里轻轻碰着,发出极细极细的声响。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柜台后面,把账簿翻开了。
傍晚,吃饭。
老陈热了一锅白菜炖豆腐。白菜是霜打过的,梗子软了,叶子却甜了,在铁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把豆腐也染成了淡绿色。他又把昨天剩的几个苞谷饼子贴在锅边重新烤了烤,底面烤得焦黄焦黄的,咬起来咯吱咯吱地响。四个人围坐在矮桌边。小满拿了一块饼子,掰开来,蘸了白菜汤,塞进嘴里。他嚼得很快,腮帮子鼓着。老陈吃得慢。他把饼子撕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往嘴里送,嚼烂了才咽。
周掌柜喝了一碗汤。汤是白菜炖出来的,清甜的。她放下碗。
“小满。”
小满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早上的事,你做得对。”
小满的筷子慢慢地落下来,落在碗沿上。他没有说话。耳朵尖开始红了。从耳垂一点一点地往上烧,烧到耳尖的时候,整只耳朵都是红的。
“但下次,先喊人。”周掌柜的声音平平的。“你才十七。你打不过他。”
小满把筷子放下来,放在碗上。筷子在碗沿上滚了一下,他按住。“我没想打他。”他的声音闷闷的。“我就是不想让他碰白芷。”
黛帕的筷子在碗里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她把一块豆腐夹起来,塞进嘴里。豆腐在白菜汤里滚了一下午,入了味,咸咸的,烫的。她嚼着,烫得舌头发麻。她没有吐出来。
周掌柜没有再说什么。她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汤喝了。碗底剩了一片白菜叶,她用筷子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老陈把最后一块饼子掰开,一半放在小满碗里,一半放在黛帕碗里。他自己把碗里的汤喝干净了。
吃完饭,老陈洗碗。小满蹲在天井里,拿树枝在地上划。天已经黑了,他在黑暗里划,划的什么都看不见。树枝在泥地上走着,沙沙的。
黛帕蹲在他旁边。“你划的什么。”
小满没有回答。树枝还在走。她看了一会儿,看出来了。他划的是“白芷”。白字他划得还行。芷字的草字头又被划成了三个叉。
“芷字的草字头不是三个叉。”她说。
小满的树枝停住了。“那是什么。”
她把树枝从他手里拿过来。在地上划了一个草字头。横,竖,竖。不是叉。小满低头看着,看了一会儿,把树枝拿回去,照着划了一下。还是像三个叉,但比刚才好了一点。
“白芷。”他说。树枝在地上戳了戳。“周掌柜说让我明年春天跟老陈学认药材。”
黛帕看着他。黑暗里他的脸模糊不清,只有后脑勺那道疤被月光照着,泛着微微的白。
“我不想切药了。”他把树枝在泥地里慢慢地划着,划了一个圈,又划了一个圈。“切药切不好。我想学认药材。认好了,以后自己收货。就不用怕被人骗了。”
黛帕把手放在膝盖上。天井里的月光很薄,被槐树的枝杈切成一片一片的,落在地上。她想起船上的沈先生。沈先生把一百个字递给水生的时候说,认完了,你就不用在船上睡了。
她把膝盖上的灰尘拍了拍,站起来。
“草字头是横,竖,竖。不是三个叉。你记住了。”
小满抬起头来看她。月光照在他脸上,脸上的痘在月光下颜色浅了些,不那么红了。他把树枝在泥地上又划了一遍。横,竖,竖。这一遍,草字头终于不像三个叉了。
“横,竖,竖。”他念了一遍。然后把树枝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记住了。”
他往屋里走了。走到门槛边,又停住了。没有回头。
“白芷。”
“嗯。”
“明天你教我写‘茯苓’。我今天在麻袋上看见那个字了。茯字有个草字头,苓字也有个草字头。两个草字头叠着,像兄弟俩。”
他说完就进去了。脚步拖拖沓沓的,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人晃了晃,进去了。
小雪那天,岳阳没有下雪。
天是灰的,从早晨到傍晚都是灰的,分不清是云还是雾还是从湖面上漫上来的水气。灰蒙蒙的天光从明瓦漏下来,把后间照得像一个没睡醒的梦。黛帕蹲在天井里,把竹筛里的天麻条翻了个面。天麻是立冬前晒的,已经干透了,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互相碰着发出脆脆的声响。她把天麻条码齐,粗的在一头,细的在一头,码好了退后半步看了看。然后端起竹筛往库房走。
库房的门虚掩着。她拿膝盖顶开门,侧着身子挤进去。库房里黑洞洞的,药材的气味比外面浓得多——苦的,涩的,清香的,混在一起,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等眼睛习惯了,才看清麻袋码成的墙。
那堵墙和立冬时不一样了。
不是矮了。是形状变了。立冬的时候,麻袋是一层一层码上去的,从底到顶,整整齐齐的,像一面墙。现在是有的地方高,有的地方低,有的地方凹进去一块,像一个老人嘴里掉了牙之后的豁口。茯苓用过两袋,又补上立冬后老陈在码头接的,反而更高了。天麻用了一袋半,剩下的码紧了些,看上去还是满的。甘草用了小半袋,袋口卷着边。当归也用了小半袋。川芎用得多,已经拆到第三袋了,现在只剩袋底浅浅的一层,拍上去的声音都变了——不是实心的闷响,是空空的回声。
这些天,只有出,没有进。
她把天麻条码进墙角的天麻袋里,扎紧袋口。手指在袋口上按了按,又按了按。然后蹲下来,把拆空了的两个麻袋卷起来。麻袋上还残留着药材的气味——茯苓的粉沾在袋壁上,白白的;川芎的碎屑落在袋底,一抖就沙沙地响。她拍一拍,粉落下来,在空气里飘一会儿。她把空麻袋卷紧了,用麻绳扎成一捆,立在墙角。空麻袋堆了四个了。四个,半个月。她看着那四个空麻袋。再过半个月,墙角会多出几个?
她在心里把库房里的货又过了一遍。茯苓,天麻,杜仲,甘草,当归,川芎。每天都从这些麻袋里往外拿,每天竹筛里晒着的都是这些。但从码头扛回来的呢?立冬之后,就去码头接过一次货。就是遇到朱胖子的那天。那之后,再没有去接过货。
她不知道这和朱胖子有没有关系。
“白芷。”
老陈走了进来。他把库房里的麻袋看了一遍,没有数,也不用数。他在这个库房里走了这些年,每一袋药材在哪个位置、还剩多少,他都记得。他看了一遍,手在川芎袋上按了按,又收回去。
“比往年用得猛。”他说。
黛帕没有说话。她把空麻袋卷成的捆往墙角推了推,推严实了。
午饭的时候,周掌柜问了一句。
“茯苓还有多少?”
“立冬补了四袋,够用。”老陈端着碗,筷子搁在碗沿上。“天麻也够。甘草和当归省着用,能撑到开春。”他停了一下。“川芎紧些。”
周掌柜的筷子在碗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往年立冬之后,总还有几趟船。”
“今年没有。”老陈把碗放下来。他说话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不高,不低。“湖上不太平。北边在打,南边也在打。运药材的船不敢走。”
“一条都没有?”
“有一条,在城陵矶那边被扣了。说是查什么。查了小半个月也没放行。”老陈把筷子拿起来,在碗里拨了一下。“码头上的人说,过了年也未必能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