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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年关 去街上转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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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龙婶来过一次。龙婶是巷子里卖豆腐的,住在药铺斜对门,每天早晨挑着豆腐担子从巷口走过去,傍晚挑着空担子走回来。她来抓药,说嗓子疼。周掌柜给她抓了两剂桔梗汤,包在草纸里,麻绳扎好。龙婶把钱放在柜台上,没走,靠在柜台边上说话。
“听说码头上来了一队船,不是商船,是运兵的。”
周掌柜的手在账簿上停了一下。
“哪边的兵?”
“鬼晓得。”龙婶压低声音,嗓子疼压不住她的嗓门。“码头上的人说,船都涂了灰漆,船舱里黑压压的全是人,不让靠岸,停了一夜就走了。往北边去了。”
周掌柜没有接话。她把龙婶的药包往前推了推,意思是药包好了。龙婶把药包拿起来,走了。
黛帕蹲在天井里,手里翻着茯苓片。她听见了那段话。船,不是商船,运兵的,往北边去了。她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图。但她记得那天在河上,船老大把烟袋锅子往东边指了指。那个方向。洞庭。她记得船老大的竹篙在水里点了一下,船往下游走。她也记得山坡上那支穿灰衣裳的队伍,走在最前面的人背着枪,还有人光着脚。她把那片茯苓翻过来。背面没有霉,是好的。
小寒那天,岳阳终于下了一场雪。
不是山寨里那种薄薄的、太阳一出来就化了的雪。是密密实实的雪粒子,从灰蒙蒙的天上砸下来,打在明瓦上噼噼啪啪地响。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黛帕推开屋门,天井里的青石板白了。槐树的枝杈上积了厚厚一层,枝杈被压得弯下来。老陈起得最早,已经在天井里扫出一条路来,从廊檐到灶房,从灶房到库房。雪堆在路两边,沾了泥,灰白灰白的。
小满兴奋得不行。他蹲在天井里,把雪拢在一起,捏成团。手冻得通红,他把手放在嘴边哈气,哈完了继续捏。
“白芷,你看。”
他把捏好的东西举起来。他捏的是一只兔子,但耳朵一只长一只短,短的那只已经断了,掉在雪地上。
黛帕蹲下来,把断掉的耳朵捡起来,按回去。耳朵又掉了。
“雪太松了。”她说。
小满把那只缺耳朵的兔子放在槐树底下。“等太阳出来冻上了就结实了。”
太阳没有出来。雪停了之后天还是灰的,雪没有化,也没有冻上。那只兔子蹲在槐树底下,耳朵断了,眼睛是小满用树枝戳的两个洞,歪歪扭扭的。它蹲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它被老陈不小心踩了一脚。老陈去库房拿东西,没看见雪堆里的兔子,一脚踩下去,兔子扁了。小满蹲在雪堆边上,看着那只扁了的兔子,看了很久。
第二天他又捏了一只。这只耳朵还是一只长一只短,但耳朵没有断。
雪化了之后,天更冷了。黛帕把夹衣的领口拢得更紧了些。她的头发又长了些,发梢从耳后弯过来,有时候被风一吹就贴在脸颊上。她拿手拨开,拨了几次,后来就不管了。有一天她在天井里翻药材,蹲下去的时候头发往前滑,遮住了半边脸。小满正好从旁边走过,停下来。
“你头发长了。”
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我知道。”
小满没有再说什么,往前堂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又从前堂探出头来。“周掌柜说,你要是不想剪,就留着。反正冬天冷。”
她把头发从耳后放下来,发梢落在脸颊上,痒痒的。她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翻药材。那天晚上她在竹床上坐了很久,把青布小布袋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拿出那束头发。她把那束头发和现在垂在耳边的发梢并在一起看——布袋里那束已经成了青灰色,月光下更明显;而新长出来的这些,比原先的颜色浅,是被日头晒褪了一点。她把那束头发放回布袋里,红绳扎紧。她自己的头发又长出来了。
腊月里,码头上的消息越来越碎。
老陈去码头的次数少了。他说码头上现在没什么人,货船没有,渔船也不敢出湖。有几条船在湖上被扣了,船主花了钱才赎回来。他把扁担靠在墙根,在天井里站了一会儿,又往库房去了。
黛帕跟进去。老陈蹲在库房里,把麻袋重新归置了一遍。轻的往上摞,重的往下放。川芎那袋太轻了,他把它放在最上面,袋口扎紧,贴着墙。他把手在那袋川芎上按了一下,站起来。
“没事。”他说,没有看黛帕。“够用到开春。”
黛帕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空竹筛。她看着老陈把麻袋一袋一袋地重新摞好,袋口朝外,字号朝外。她知道老陈在做什么。他不是在盘货,是在把剩下的日子算一遍。她端着竹筛走进去,把空竹筛码在墙角,和老陈摞好的麻袋并排放在一起。
日子还在过。她每天早上起来,打水洗脸,翻药材,切药材,写数目字,吃饭,收竹筛,睡觉。她在药铺里,在几十步的距离里,在前堂后院灶房库房之间,一天一天地过着。她的手在药材里翻着,数目字在纸上一笔一画地写着。外面的事情从老陈嘴里、从龙婶嘴里、从抓药的人嘴里传进来,碎片一样落在她耳朵里。她把那些碎片收起来,存着。她不懂那些大事情,但她知道麻袋一天一天地轻了。她每次走进库房,看见那堵矮下去的麻袋墙,心里的某个地方就紧一下。
不是因为怕不够。是因为只出不进。
腊月二十四,岳阳城里落了第一场正正经经的雪。
不是小寒那天砸下来的雪粒子,是真正的雪片,一片一片的,从灰蒙蒙的天上慢慢悠悠地飘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屋顶的黑瓦上,落在槐树光秃秃的枝杈上,不动了,积起来。黛帕蹲在天井里,把手伸出去接了一片。雪片落在她掌心里,凉了一下,然后化了,变成一滴水。她把手缩回来,在夹衣上蹭了蹭。
“白芷。”
周掌柜从前堂走过来。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夹袄,领口和袖口的棉花絮得厚,整个人看上去比初见的时候大了一圈。她手里捏着一个布包,和上次给工钱时一样的布包,但比上次鼓一些。她把布包放在黛帕手里,沉甸甸的。
“这是这两个月的工钱。”
黛帕把布包打开一条缝。里面有几块银毫子,还有一些铜钱,比上次多。她把布包攥在手里,抬头看周掌柜。周掌柜站在廊檐下,檐口积着的雪被风吹下来一点,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也没有拂。
“去街上转转。”周掌柜把两手拢在袖子里。“一直待在铺子里也不是个事。买两身衣裳。过年了。”
她停了一下,往前堂那边看了一眼。小满正蹲在柜台前面,把麻袋里的干姜一块一块捡出来,往竹筛里码。他码得不匀,大的小的混在一起,码好了歪着头看了看,自己也觉得不好看,又推倒了重新码。
“让小满陪你去。”周掌柜朝小满那边抬了抬下巴,声音扬起来些,话却只说了一半似的,后半句低了下去——“护着她些。”
小满从柜台前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一块姜。“去哪?”
“街上。”周掌柜转身往回走。“你陪白芷去。”
小满把姜放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他跑进后间,再出来的时候换了件过年才穿的厚棉袄,藏青色的面子浆洗得挺括,袖口还没磨毛。他站在天井里,雪花落了两片在肩上,忽然想起什么,又跑回去,用水瓢舀了水,往脸上泼了泼,拿袖子擦了。头发也用水抹了抹,贴在头皮上,露出后脑勺那道疤。
“走。”他说。
岳阳城到了腊月二十四,街上的年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黛帕从巷口拐出去,站在大街上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不是怕。是眼睛不够用。这条街她走过,秋天来的时候她背着背篓从码头走上来,穿着向婶给她的夹衣,袖口卷了两道,脚踝上的银铃在青石板上叮叮地响。那时候她的眼睛里只有药铺的方向,别的什么也没看见。现在她站在街心,前后左右都是人,前后左右都是铺子,前后左右都是她没见过的东西。
卖年货的摊子从街头摆到街尾,一个挨着一个,密密匝匝的。红纸摊在门板上,用石头压着四个角,风一吹纸角就啪啪地响。鞭炮挂在竹竿上,红彤彤的一长串,从竿头垂到竿尾,穗子被风吹得一荡一荡的。糖瓜摊子前面围着的全是孩子,一个个仰着脸,手指含在嘴里,眼睛盯着摊主手里的小铁锤——铁锤落下来,叮的一声,一大块炒米糖就裂成了好几块,每一块都亮晶晶的,裹着琥珀色的糖稀。
黛帕站在糖瓜摊子边上,看了一会儿。炒米糖的气味从摊子上飘过来,甜的,焦的,带着炒米的香。那股甜腻腻的气味钻进鼻子里,她想起山寨。山寨过年的时候,阿妈也做炒米糖。米是糯米,用木甑子蒸熟了,摊在竹筛里晒干,然后倒进铁锅里炒。米粒在热锅里跳,噼噼啪啪的,像放鞭炮。炒到焦黄了,浇上糖稀,压成一块一块的,阿妈拿刀切成小方块。她蹲在火塘边,伸手去抓,烫得缩回来。阿妈打她的手背,说凉了才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