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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冲突 你碰她,就 ...

  •   黛帕蹲在船舷边,把杜仲皮从船舱里递出来。杜仲皮是成捆的,用麻绳扎着,一捆有她腰那么粗。她两只手抱住一捆,往上提。船工从上面接过去,扛走了。她再蹲下去抱第二捆。杜仲皮的气味从捆子里渗出来,清苦的,涩涩的。她闻着那气味,手在捆子上摸了一把。是干的。船工说的没错,这趟货是好的。她抱起第二捆,递上去。

      这时候码头上走过来两个人。

      黛帕是先听见声音的。不是脚步声,是笑声。一种很响的、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笑,笑完了,喉咙里还卡着一口痰,呼噜呼噜的。然后是说话声。

      “哟,老陈。又来接货。”

      老陈正扛着一袋天麻从跳板上走下来。他没有停,一步一步走完了跳板,把麻袋卸在货堆上,直起腰来,才转过头。

      码头上的石阶上站着两个人。一个胖,一个瘦。胖的那个穿着一件青灰色棉袍,袍子面子是绸的,被洗得起了毛,腋下和肘弯处磨出了底下的粗布。棉袍敞着怀,里头一件靛蓝夹袄,夹袄的扣子只系了中间两个,上下都绷着,露出脖子上堆着的几层肉。手指上戴着两个银戒指,一个镶着绿石头,一个光面,戒指嵌在肉里,只露出弧形的边。他姓朱,街上都叫他朱胖子。码头上收船税的。瘦的那个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外面罩了件棉坎肩,坎肩短了一截,袖子从坎肩底下露出来,袖口磨破了,线头散着。他不说话,嘴角往下撇着,眼睛到处转。

      朱胖子从石阶上走下来。走得不快,一步一顿,脚底板拍在石板上,啪,啪。他走到货堆边,低头看了看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脚尖在麻袋上踢了一下。

      “这趟货不少。”

      老陈把麻袋上的绳结正了正。“过冬的。”

      朱胖子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麻袋上移开,在码头上转了一圈。先是看船,又看跳板,又看船工,然后看见了蹲在船舷边的黛帕。黛帕正把最后一捆杜仲皮递上去。她蹲着,背对着码头,后颈露出来。夹衣的领口被她扯松了,后颈上那截皮肤被日头和风磨成了蜜色。头发长了些,不再是刚剪短时那样贴着头皮,发梢从耳后弯过来,被河风吹得轻轻晃着。

      朱胖子的目光停在那截后颈上。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小伙计,上次也来了吧。”他把烟卷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上回没看清楚。这么小的个子,能扛动货?”

      黛帕的手在杜仲捆子上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她把捆子递上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转过身。她没有看朱胖子。走到货堆边,蹲下来,和小满一起摆麻袋。朱胖子的目光跟着她走。从她的后颈走到她的肩膀,从她的肩膀走到她的腰,从她的腰走到她的脚踝。她蹲下去的时候裤腿往上缩了一截,露出脚踝。红绳,银铃。银铃在灰白色的天光下亮了一下。

      “脚上还戴着铃铛。”朱胖子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烟灰弹在地上。“男娃戴这个?”

      黛帕的手在麻袋上停住了。小满的手也停住了。码头上扛货的人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跳板咯吱咯吱地响,号子声从远处的船上传过来,嘿呀嘿呀的。这些声音都还在,但黛帕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不是快,是重。每一下都像有人在胸口擂了一拳。

      朱胖子往前走了两步。离她更近了。他蹲下来,和黛帕面对面。蹲下来的时候膝盖骨咯吱响了一声。他歪着头,从侧面看她。

      “细皮嫩肉的。”他说,声音不高,但码头上的人都听见了。船工把头低下去,假装整理缆绳。扛货的人从旁边绕过去,眼睛往这边瞟一下,又赶紧移开。“抬起头来我看看。”

      黛帕没有抬。她的手按在麻袋上,指节泛白。麻袋的粗纤维硌着她的掌心。她在心里数数。壹,貳,叁,肆,伍。数到伍的时候,朱胖子的手伸过来了。

      他的手很胖。手指短,指节之间的肉挤出来,把银戒指勒得紧紧的。指甲缝里嵌着黑黑的泥。那只手往她的下巴伸过来。

      “你干什么。”

      小满站起来了。他的声音变了。不是平时在院子里哼“月儿弯弯照九州”的那个嗓子,不是问“立冬为什么要吃羊肉”的那个嗓子。是另一种声音,尖了些,抖了些,像一根弦被拧得太紧,快要断了。但他站到了黛帕前面。他的后背对着她,挡住了朱胖子的脸。她看见他的后脑勺,头发剃得很短,贴着头皮,露出那一道疤。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磕的,缝了五针。那道疤在灰白色的天光下亮亮的,泛着白。他的耳朵是红的。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

      朱胖子把手收回去了。他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骨又咯吱响了一声。他比小满高半个头,低着头看他,像看一件不值钱的东西。

      “我跟她说话,关你什么事。”

      小满的下巴微微扬着。他的腿在抖。裤管贴着小腿,抖的时候布面一颤一颤的。但她的脚没有退。

      “她是我铺子里的。”他的声音也在抖。但每一个字都咬住了,咬得很紧,像是怕一松口它们就会跑掉。“你碰她,就是碰药铺。”

      码头上静了一瞬。扛货的人停住了脚步。船工把缆绳放下了。河风从湖面上灌过来,把小满的长褂吹得贴在身上。朱胖子看着小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还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笑,笑完了,喉咙里卡着一口痰,呼噜呼噜的。

      “药铺。”他把这两个字嚼了嚼,啐在地上。“一个切药的。”

      他往小满面前逼了一步。

      老陈的扁担落下来了。

      不是打。是落。扁担从老陈肩膀上滑下来,一头杵在码头石板上,笃的一声。石板被杵得微微震了一下。扁担是毛竹的,被肩膀磨了几年,竹皮磨成了蜜色,中间一段亮晶晶的。另一头搁在货堆上,横在朱胖子和小满之间。不是拦,是放。老陈的手搭在扁担上,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药渍。

      “朱爷。”他说。声音不高,和平时在铺子里说“今天不晒了”一样平。“货还没卸完。有事到铺子里说。”

      朱胖子看着那根扁担。扁担横在他和小满之间,毛竹的,比他手臂还粗。老陈的手搭在上面,松松的,像是随时可以握紧。码头上的人都在看。船工在看,扛货的也在看。朱胖子的目光从扁担上移到老陈脸上,又从老陈脸上移到小满脸上,最后落在黛帕身上。她还蹲在麻袋边,手按在麻袋上。她没有抬头。但他看着她。

      他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扔在地上,脚尖碾了一下。

      “走。”

      他转身往石阶上走了。胖大的背影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晃着,青灰色棉袍的下摆被河风吹起来,露出靛蓝夹袄的下缘和棉裤的裤腰。瘦子跟在他后面,像一条影子被拽走了。

      码头上恢复了声音。扛货的人继续扛货,跳板咯吱咯吱地响。号子声又起来了,嘿呀嘿呀的。船工蹲下去继续整理缆绳。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小满还站着。他的腿还在抖。裤管贴着小腿,布面一颤一颤的。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蹲下来。蹲在黛帕旁边。

      “他走了。”他说。声音还是抖的。

      黛帕的手从麻袋上收回来。掌心上被麻袋的粗纤维硌出了一道一道的红印子。她把手指蜷起来,又伸开。

      “你腿在抖。”她说。

      小满把手按在膝盖上,把膝盖压住。“我知道。”他低下头,下巴抵着锁骨。“我知道。”

      老陈把扁担从货堆上拿起来,重新搁上肩膀。他没有看他们,往船上走了。走过小满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没有停,但慢了一下。然后继续走。扁担在他肩上一颤一颤的。

      回程的路上,三个人都不说话。老陈挑着担子走在最前面,扁担咯吱咯吱地响。麻袋在扁担两头晃着,左边的和右边的不同步,各晃各的。小满走在中间。他扛着一袋茯苓,麻袋压在他右肩上,他把脖子往左边歪着,歪得厉害的时候,后脑勺那道疤就从领口里露出来。黛帕走在最后。她抱着两捆杜仲皮,一捆夹在左胳膊底下,一捆夹在右胳膊底下。杜仲皮的清苦气从捆子里渗出来,把她整个人裹住了。

      走过街角的茶馆的时候,茶馆里坐着的人往外面看了一眼。不认识的人,看完就收回去了。走过铁匠铺的时候,铁匠正在淬火,烧红的铁伸进水里,滋啦一声,白气腾起来,把半条街都罩住了。黛帕从白气里穿过去。白气扑在脸上,热烘烘的。走过卖鱼的摊子的时候,卖鱼的女人蹲在木盆边刮鱼鳞。鱼鳞飞起来,一片一片的,银亮亮的,落在黛帕的鞋面上。她没有停下来抖掉。她继续走。

      小满忽然站住了。他扛着麻袋,脖子歪着,站在街心。黛帕差一点撞上他的后背。

      “白芷。”他说,没有回头。“下次他再来,我还站你前面。”

      黛帕看着他。他的后脑勺上那道疤,被麻袋压歪的脖子扯着,比平时更亮了。耳朵已经不红了,但耳朵尖上还留着一点。很淡的一点,像是血还没有完全退回去。

      “你不怕?”她问。

      “怕。”他把麻袋往上颠了颠,脖子歪得更厉害了。但他没有回头。“但我十七了。你才十岁。”

      他继续往前走。麻袋在他肩上歪着,茯苓片在麻袋里沙沙地响。老陈的扁担声在前面响着,咯吱,咯吱,咯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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