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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卸货 放着。我来 ...

  •   老陈没有再说。他把最后一个麻袋扎紧,推开库房的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开着,天井里最后一点天光照进来,灰蓝色的。风从门口灌进来,把麻袋上的细灰吹起来,在光里慢慢地飘。

      黛帕蹲在麻袋中间。

      她没有系过绳结。老陈系的时候她只是递绳子。但他看见了别的什么——她的手指捏麻绳的方式,她把绳头递给他的角度,她拢袋口时手指按住麻袋的位置。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东西,他看见了。

      她把地上的麻绳头捡起来,在手里绕了两圈。麻绳是粗麻搓的,硌手。她学着老陈的样子,手指勾着绳头穿过去,一抽。绳结勒紧了。整整齐齐的,和老陈系的一模一样。

      她把那截系好的麻绳放在墙角,站起来,走出库房。

      夜里,风更大了。风从湖面上灌过来,穿过码头,穿过街巷。那声音比早晨更尖,更急,像是什么东西被拉到了尽头,再拉就要断了。黛帕躺在竹床上,被子拉到下巴。脚底板还是凉的。她把脚缩起来,蜷着,脚踝贴着大腿根。银铃贴着她的皮肤,被体温焐热了。

      她把青布小布袋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木牌,头发,银簪。她摸了摸那束头发。她自己的头发,在向婶院子里剪下来的。长在她头上的时候是黑的,放在布袋里这么些日子,颜色也变了,在月光下是青灰色的。她把头发举起来,贴在脸上。头发是凉的,滑滑的,已经没有她自己的气味了。只有布袋的气味,青布的气味,木牌的气味,药材的气味。

      她把头发放回去。银簪是阿姐的。簪头的山茶花被焐了无数个夜晚,花瓣的边缘磨得光滑了。她把银簪拿起来,簪尖抵着指腹,凉凉的。阿姐把银簪插进她发髻里的时候,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凉凉的。阿姐说记住你叫什么。她把银簪放回去。木牌放回去。红绳扎紧。

      月光从明瓦移到了墙上。墙上的青砖缝里,那些裂纹今晚看起来不像河了。像一棵树。秃了一半的树,剩下的叶子在风里抖着。

      立冬了。她在这里,在岳阳,在药铺后院的竹床上。风从湖面上刮过来,把槐树上最后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刮掉。她听着风把叶子从枝头扯下来的声音。不是沙沙的,是更脆的,更轻的,像什么东西被折断了,然后飘走了。

      她把青布小布袋贴在心口。

      今天,老陈说库房里的存货够用一个冬天。茯苓,天麻,杜仲,甘草,当归,川芎。她把那些药名在心里念了一遍。念到“当归”的时候,她停住了。当归。应当归来。寨老教她认这味药的时候,说当归的名字是从这里来的。应当归来。她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又念了一遍。应当归来。她把布袋攥得更紧了。

      窗外,风把最后一片槐叶刮下来了。叶子落在明瓦上,极轻极轻的一声,然后就静了。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立冬之后又过了几天,码头上来了条船。老陈是头一天傍晚得到的信。他从前堂进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周掌柜正把账簿收进抽屉里。老陈没坐下,就站在柜台前面,说船明天一早就靠岸。

      周掌柜把手从抽屉上收回来。“让白芷跟你去。数目字她认得了。”老陈应了一声。

      黛帕蹲在廊檐下,把晒了一天的竹筛收起来。她听见了。

      小满从前堂探出头来。“明天我也去。”

      老陈看了他一眼。“你去干什么。”

      “搬货。”小满把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手腕。手腕很细,骨节倒是大,但肉不多,腕骨凸出来,像一截没长开的竹笋。“我力气比白芷大。”

      老陈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小满把这当成了答应。他缩回头去,脚步声往前堂去了,嘴里又开始哼他那支曲子。“月儿弯弯照九州——”哼到这儿就停了。停了又从头哼。

      黛帕把竹筛搬进库房。库房里黑,麻袋码成的墙比前些日子矮了些。她把竹筛靠墙放好,走出来的时候,手在门框上扶了一下。门框被老陈的手摸得光亮,木头纹理里嵌着洗不掉的药渍,苦香气从木头上渗出来,沾在她掌心上。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小满就从通往前堂的门里出来了。他今天穿了一件厚些的褂子,灰蓝色的,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手背。他把袖子往上卷了一道,又卷了一道,手腕还是被盖着。走路的时候两只手甩来甩去,袖口空荡荡的。

      “走不走?”他说。声音比平时大,大约是起得早,自己把自己喊醒了。

      老陈把扁担往肩上一搁,站起来。

      “走。”

      岳阳的清晨,从药铺到码头的路黛帕走过一次了。上一次她跟在老陈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这一次老陈走得比上次慢了些,大约是扁担头上的麻绳比平时重。小满走在中间,她走在最后。三个人穿过街巷,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杂杂沓沓地响。街上已经有了人。挑水的,生炉子的,卸门板的。有个女人蹲在门口刷马桶,刷子擦过桶壁的声音沙沙的,混着水声。小满走过去的时候往那边看了一眼,脚步慢了一拍,然后加快几步跟上来。

      码头比上次来的时候冷清了些。立冬之后,湖上的风硬了,跑船的比往年少。岸边泊着的船稀稀拉拉的,桅杆光秃秃地戳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有几条船的船头上蹲着鸬鹚,鸬鹚缩着脖子,羽毛被风吹得翻起来,露出底下灰白的绒毛。船工蹲在鸬鹚旁边抽烟,烟从嘴里喷出来就被风扯散了。

      “老陈!这边!”

      喊他的是个生面孔。年轻,比水生大不了几岁。

      老陈把扁担从肩上卸下来,一头杵在地上。“货单。”

      船工把手里的货单递过来。老陈接过来,看了一眼,递给黛帕。

      “茯苓肆袋,天麻叁袋,杜仲貳捆。”她念出来。货单上的字依旧是飞起来的。茯苓的“茯”字,草字头被写成了一道弯,下面的“伏”字,单人旁和犬字连在一起,像一根藤上分出两片叶子。但她认得了。她在周掌柜的簿子上写过无数遍,那字在她手指上已经生了根,不管别人写成什么样子,她都能把它从那些飞起来的笔画里认出来。

      老陈点了点头,把货单从她手里抽回去,折好,塞进怀里。他没有夸她。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这趟货好。茯苓是前些日子太阳好的时候晒的,干透了。”船工说。

      老陈没接话。他蹲下来,伸手去按茯苓的袋子。手按下去,麻袋里的茯苓片发出沙沙的声音。干透了的茯苓片互相碰着,声音是脆的,干的,响得利索。他又按了按天麻的袋子,按了按杜仲的捆子。都按过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卸。”

      小满抢在第一个。他弯下腰,两只手抱住一袋茯苓,往上一提。麻袋离了地,他的脸就涨红了。那袋茯苓看着不大,分量比他想的沉得多。他抱着它走了两步,麻袋从他怀里往下滑。他用膝盖顶了一下,顶住了,继续走。走到跳板前面,他停住了。

      跳板是一块窄窄的木板,从船头搭到码头的石阶上。木板被水打湿了,表面滑滑的。小满踩上去,木板弯了一下。他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麻袋从他怀里滑出去,他伸手去捞,没捞住。麻袋落在跳板上,闷闷的一声。袋口扎得不紧,茯苓片从袋口滑出来,白的,一片一片的,顺着跳板的斜坡往船的方向滑。小满蹲下去,两只手去拢那些茯苓片。手太急了,拢住这一片,那一片又滑走了。茯苓片在跳板上沙沙地响着,像一堆被风吹散的树叶。码头上有人停下脚步看。

      “放着。我来。”老陈说。

      小满蹲在跳板上,脸从涨红变成了另一种红。不是用力过猛的那种红,是从脖子根慢慢烧上来的那种。他蹲在那儿,手还保持着拢茯苓片的姿势,手指张着,空空的。船工蹲下来,帮他把散落的茯苓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捡起来的茯苓片沾了跳板上的水,边缘湿了,颜色变深了。船工把湿了的在衣襟上擦了擦,放进麻袋里。

      黛帕蹲在小满旁边,把滑到跳板缝隙里的茯苓片一片一片拈出来。她的手指比小满稳。茯苓片在她指尖翻过去,沾了水的放在一边,干的放回麻袋。小满蹲在旁边看着她做,没有说话。他把手从跳板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指上沾着跳板上的泥。

      麻袋重新扎好了。这一次是老陈扎的,麻绳在袋口绕了三圈,勒得紧紧的。他把麻袋拎起来,往肩上一甩,麻袋落在他肩膀上的时候闷闷的一声。他踩着跳板走下来,跳板弯了一下,又弹回去。他的脚踩在跳板上稳稳的,一步,两步,三步,下了船。走过小满身边的时候,他没有停,也没有看他。他把麻袋卸在码头上的货堆上,转身又往船上走。

      小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他走到货堆边,蹲下来,把老陈卸下来的麻袋一个一个地摆正。袋口朝外,字号朝外。他摆得很慢,摆好了退后半步看一看,不正就再推一推。老陈从船上又扛了一袋下来,看见他在摆麻袋,脚步停了一下。

      “袋口朝外就行。字号不用对齐。”

      小满把麻袋又推了推,推正了。他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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