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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立冬 今年的冬天 ...

  •   周掌柜的刀落下来了。

      刀刃切入羊肉的时候声音是闷的,沉沉的,不像切菜那样脆。她把肉切成一块一块的,方方正正的,每一块都有拳头大小。切下来的碎肉和边角放在另一边。她的手很稳,刀在肉里走着,遇到骨头就绕开,绕过去了继续切。黛帕蹲在旁边看,看她的手。周掌柜的手和她的人一样,瘦,硬,骨节大。握刀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微微鼓起来,皮肤很薄,薄得能看见青筋的走向。

      “去把当归拿来。”周掌柜说,没有抬头。

      黛帕站起来,走到库房。库房在后院最深处,没有窗,门一关就黑洞洞的。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等眼睛习惯了,才看清麻袋码成的墙。茯苓,天麻,杜仲,甘草。她蹲下来,在最底下一排摸到了装当归的麻袋。袋口扎得紧,她解开麻绳,伸手进去。当归的气味从袋口涌出来——甜的,辛的,带着泥土的腥气。和向婶院子里晒的当归一个气味。她把当归拿出来,是一整个的,根须蜷着,像一只干透了的手掌。她拿着它走出库房,把门带上。

      灶房里,老陈已经把火烧旺了。火舌舔着锅底,灶口的火光映在泥墙上,一明一暗的。铁锅烧热了,周掌柜把羊肉倒进去,滋啦一声,白烟腾起来,肉香和膻气一起炸开。她拿锅铲翻着肉,肉块在热锅上滚动,表面慢慢变色,从暗红变成灰褐。她把当归掰成几块,扔进锅里。又拍了一块姜,也扔进去。姜是老的,姜皮皱皱的,拍碎了之后辛辣的气味冲出来,和羊肉的膻、当归的甜搅在一起。

      黛帕蹲在灶口,往里添柴。柴是她早上从天井里捡的枯槐枝。槐枝烧起来噼噼啪啪的,火星子窜上来,在她眼前亮一下又灭了。火光映着她的脸,热烘烘的。她已经很久没有蹲在灶口添柴了。在寨子里,她天天蹲在火塘边,阿妈做饭,她添柴。阿妈把柴递给她,她把柴送进火里。阿妈说柴要架空了烧,火才旺。架空了的柴之间有缝隙,风从缝隙里穿过去,火就烧得欢。她把槐枝在灶口里重新架了一遍,架空了的槐枝之间漏出空隙,火舌从空隙里舔上来,锅底被烧得更热了。

      周掌柜往锅里舀了水,盖上锅盖。锅盖缝里喷出白气,咕嘟咕嘟的。她从灶台边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慢慢炖。炖到羊肉烂了为止。”

      她走出灶房,廊檐下老陈已经把竹筛都收完了。院子里空了。只有那棵秃了一半的槐树还站着,剩下的叶子在风里抖着,抖得很细碎,像是树自己在发冷。周掌柜站在廊檐下,看着那棵槐树。

      “今年的冬天来得早。”她说。

      老陈把最后一个麻袋扎紧,直起腰来。“湖上的风比往年硬。”他把麻袋拎起来,往库房走。走过周掌柜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北边今年不太平。码头上运药的船比往年少了一半。”

      周掌柜没有说话。老陈把麻袋扛进库房,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黛帕蹲在灶口,听着锅里的羊肉咕嘟咕嘟地响。当归的气味从锅盖缝里钻出来,越来越浓,把整个灶房都填满了。那气味是甜的,辛的,带着泥土的腥。和山寨里的当归一个气味。寨老教她认药材的时候,第一个教的就是当归。寨老说当归是女人的药,补血的。她从山上挖回来的当归,阿妈炖在鸡汤里,满屋子都是这个气味。她闭了一下眼睛。

      小满是闻着味进来的。他从前堂跑过来,站在灶房门口,鼻子一抽一抽的。“什么时候能吃?”周掌柜从他身后走进来,揭开锅盖看了一眼。蒸汽腾起来,把她的脸罩住了。她用筷子戳了戳羊肉,肉还硬着,筷子戳不进去。

      “还早。”

      小满蹲在黛帕旁边,下巴搁在膝盖上。灶火映着他的脸,他脸上那几颗痘在火光里红红的。他又在抠,指甲把那颗最大的痘抠破了,血珠子冒出来,他用袖子擦掉了。

      “你抠它干什么。”黛帕说。

      “痒。”

      “痒也不能抠。”

      小满把手放下来,压在膝盖底下,像是把自己的手关起来。安静了没一会儿,他的手又从膝盖底下跑出来了,往脸上摸。摸到一半,自己停住了,又塞回去。黛帕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她把一根槐枝送进灶口。火舌卷上来,槐枝滋滋地响,树皮里的水分被烤出来,变成白气。

      “白芷。”小满说。

      “嗯。”

      “立冬为什么要吃羊肉?”

      “周掌柜说吃了羊肉一个冬天不冷。”

      “你以前立冬也吃羊肉吗?”

      黛帕的手在柴上停了一下。“不吃。”

      “那你们吃什么?”

      她把柴送进去。火舌舔着柴的一端,慢慢往里烧。“什么都不吃。”小满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更多的话,就把下巴搁回膝盖上,不问了。

      羊肉炖了一个多时辰才烂。

      周掌柜把锅端下来,放在矮桌上。老陈从灶房里拿了四只碗,四双筷子。四个人围坐在矮桌边,周掌柜,老陈,小满,黛帕。这是她到药铺之后第一次四个人坐在一起吃饭。灶房不大,四个人坐下来就满了。膝盖碰着膝盖,胳膊肘碰着胳膊肘。老陈把羊肉盛进碗里,每一碗都有一大块肉,带汤。汤是深褐色的,上面浮着一层油花,亮晶晶的。当归和姜沉在碗底,被汤泡得软软的。

      小满第一个端起碗。他喝了一大口汤,烫得嘶了一声,嘴巴缩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但他没放下碗,吹了吹,又喝了一口。老陈吃得慢。他把羊肉从汤里捞出来,放在碗沿上,拿筷子把肉撕开。肉炖得烂,筷子一撕就散了,一丝一丝的,冒着热气。他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

      周掌柜没怎么吃肉。她把汤喝了,当归和姜也吃了。吃姜的时候她眉头皱了一下,姜是老的,炖了一个多时辰还是辣的。黛帕端着碗,两只手捧着。碗很烫,烫得她指尖发红,她没有放下。她把汤吹了吹,喝了一口。汤从喉咙里滑下去,热一直落到胃里,又从胃里往四肢散开。手指尖是第一个暖过来的,然后是脚趾,然后是小腿,然后是膝盖。那热不是火的烫,是慢慢渗过来的,像春天的地气从脚底板往上走。

      她把羊肉捞起来,学老陈的样子拿筷子撕。再把深褐色的肉丝拌在汤里,和汤一起喝下去。当归的气味从汤里升上来,从她的鼻子钻进去,从喉咙钻进去,从每一个毛孔钻进去。她喝着汤,忽然想起阿妈。阿妈炖的当归鸡汤,也是这个气味。阿妈把汤端给她,碗沿上也是浮着一层油花,亮晶晶的。

      她把碗举高了,遮住脸。

      吃完饭,老陈去洗碗。周掌柜把剩下的羊肉连汤一起放回灶台上,用锅盖盖好。明天还能吃。小满蹲在天井里,拿树枝在地上划。他划的是“羊肉”两个字。羊字他划得还行,上面两个点像羊角,下面三横。肉字他划不好,外面的框框划得太大,里面的人字挤成一团。他划完了,歪着头看了看,拿脚蹭掉了。

      “白芷。”他说。

      黛帕蹲在廊檐下,把灶灰扫进簸箕里。灶灰是温的,扫帚扫过去的时候扬起细细的一蓬。灰落在她脚背上,灰白色的。

      “你说,过了冬天是啥?”

      她把扫帚停了一下。“春天。”

      小满拿树枝在地上戳了戳,戳出一个小坑。“我不是问这个。”树枝在小坑里转着,把坑越转越大。“我是说——春天你还在这里不?”

      簸箕里的灶灰被她端着,微微发烫。她没有回答。小满等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树枝扔了,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屋里走了。

      傍晚,天更阴了。周掌柜让老陈把库房里的药材重新归置了一遍。冬天的货少,不需要占那么多地方。老陈把麻袋一袋一袋地从墙边拖出来,检查袋子里的药材。

      黛帕蹲在旁边,把松了结的麻袋口撑开,让老陈往里看。老陈把手伸进去,摸出一把茯苓片,在掌心里摊开,对着门口的光看了看。没霉。他点了点头,黛帕就把袋口拢起来,让他扎。

      有一袋杜仲皮,老陈把它解开时,一股苦香气冲出来。他把手伸进去,从中间掏了一把,又往底下掏了掏。掏出来的杜仲皮颜色发暗,断口处的白丝也拉不长了,一掰就断。

      “这袋压太久了。”他把那袋杜仲皮单独放在一边。“明天翻出来晒。能救多少是多少。”

      他把袋口重新拢起来,黛帕把麻绳递过去。老陈接绳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背。他的手很粗,指腹上全是老茧,碰上去像砂石。他把绳在袋口绕了两圈,手指勾着绳头穿过去,抽紧。

      “你拿针的样子,像绣花的。”他说。没有看她,手还在系绳结。

      “周掌柜说的。”他把系好的麻袋往墙边推了推,又拖过来一袋。“她说你缝袖子的时候,针拿得跟她娘一样。”

      黛帕蹲在那儿。库房里暗下来了,麻袋的影子投在泥墙上,层层叠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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