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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缝衣 你缝衣裳的 ...

  •   “哪里歪了?”

      “哪里都歪。”

      小满把嘴闭上了。但安静了没一会儿,他又开始了。这次哼的不是“月儿弯弯”,是别的什么,调子更软,词也听不清,像是从街上茶馆里捡来的只言片语被他胡乱拼在一起。黛帕没有再说什么。她把地上的霉片倒进墙角的破麻袋里。麻袋是专门装废药的,等攒满了就拎到河边去倒掉。她蹲下来的时候,夹衣的袖子在胳膊肘上蹭了一下。

      袖子破了。

      不是今天破的。是上次跟老陈去码头接货的时候,被船舷上的一根竹刺刮的。破了一道口子,两寸来长,在左手胳膊肘的外侧。她当时没发现,回来以后才看见。这几天她一直把袖子卷到肘弯以上,卷着就看不见那道口子了。但袖子总往下滑,滑下来,口子就露出来。破口的边缘已经起了毛,布丝一根一根地散着。

      她蹲在墙根下,把袖子放下来看了看。口子比前两天又大了些。她把破口捏拢,捏住了,一松手又裂开。

      “你袖子破了。”

      小满蹲在她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

      黛帕把袖子卷上去,盖住破口。“我知道。”

      “你不会缝吗?”

      她没有说话。小满挠了挠后脑勺,正好挠在那道疤上。他的手指在那道疤上来回蹭了两下。

      “周掌柜的针线篮在柜台底下。我去给你拿。”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前堂去了。黛帕蹲在墙根下,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廊檐,进了前堂,在柜台后面窸窸窣窣地翻了一阵,然后又穿过廊檐走回来。他把针线篮放在她脚边。

      针线篮是竹编的,篮底垫着一块蓝布,布上别着几根针,插着一把缠了红线的木梭子,还有几团线——黑的,白的,蓝的。线团被手摸得起了毛,缠得也不紧实,松松垮垮的。周掌柜不是常做针线的人。

      黛帕看着那个针线篮。她把针从蓝布上抽出来一根。针是铁的,针鼻儿很小,她对着光照了照,把白线头捻了捻,穿过去。手是自己记得的。在寨子里,阿姐教过她。阿姐说出嫁之前要会自己缝衣裳,不会缝衣裳的女人到了婆家要被人笑。她坐在火塘边,阿姐把着她的手,一针一针地教。针要从布背面穿上来,再从正面穿下去,针脚要匀,拉线的时候不要太紧,紧了布会皱,不要太松,松了缝不牢。她的手那时候很小,针握不稳,扎下去的时候扎偏了,扎在自己手指上,血珠子冒出来。阿姐把她的手指拿过去,在嘴里含了一下。铁锈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

      她把针扎进布面。破口的边缘被她捏拢了,针从背面穿上来,从正面穿下去。针脚细细的,密密的,每一针都落在上一针的旁边,不偏不倚。线拉过去的时候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像蚕吃桑叶。她把破口从头缝到尾,缝完了,在末尾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把线咬断。

      “你缝得比我好。”

      小满蹲在旁边,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她缝。他看得很认真,眼睛跟着她的手动,从背面看到正面,从正面看到背面。

      黛帕把针别回蓝布上,把线团放回篮子里。缝好的那道口子平平展展的,针脚匀匀的,像一道细细的疤。

      “你缝衣裳的样子像女的。”小满说。

      她的手在针线篮的边沿上停了一下。只是一下。

      “女的怎么了。”

      小满被噎住了。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手指在那道疤上来回蹭着。蹭了好几下,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你缝得好。我说真的。”

      他走了。穿过廊檐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身子往前栽了一步,扶住门框才站稳。等站稳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大约是怕她看见。黛帕看见了。他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走了。

      黛帕蹲在墙根下,看着缝好的袖口。针脚密密地排着,像一排小小的蚂蚁。她把袖子放下来,破口没有了。只有一道缝过的痕迹,比别处的布面稍微硬一点点,颜色也新一点点。她把手臂弯了弯,缝过的地方跟着弯过去,没有裂开。

      天井里,日头从槐树的枝杈间移了一寸。竹筛里的茯苓片被照得发亮。她走过去,蹲下来,继续翻。

      傍晚的时候,老陈从街上回来了。他扛着一麻袋盐巴,扁担搁在肩上,麻袋在扁担头上晃来晃去。他把盐巴扛进灶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条用草绳穿鳃的鲫鱼。鱼还活着,尾巴一甩一甩的,鳞片在夕光里银亮亮的。他蹲在天井里剖鱼,刀尖从鱼腹上划过去,内脏掏出来扔进破瓦盆里。腥气散开来,几只苍蝇嗡嗡地飞过来,在瓦盆上绕圈子。

      “今晚吃鱼。”他说。

      小满从前堂探出头来。“又吃鱼?”

      “你不吃?”

      “吃。”

      他把头缩回去了。

      周掌柜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后院。她在廊檐下的竹椅上坐下来,竹椅咯吱响了一声。她手里拿着那本簿子。

      “今天的字写了吗?”

      黛帕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走过去。簿子摊开来,翻到数目字那一页。壹貳叁肆伍陸柒捌玖拾,她每个字都写了五遍。周掌柜的手指在字上移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陸”字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个字,右边这部分。上面是个土,下面是个八,再下面是个土。你少写了一横。”

      她的手指在“陸”字的右边划了一下。黛帕看着那个字。左边是个耳朵旁,右边密密麻麻的。她把笔拿起来,在旁边又写了一个“陸”字。这一次她记得了,土,八,土。三个部分叠在一起。写完了,她看了看,比前一个好了一些。

      周掌柜把簿子翻到下一页。这一页上写着她自己的名字。白芷。两个字的,五遍。

      “名字不用写了。你已经会了。”

      她把簿子合上,放在膝盖上。夕光从廊檐外面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发髻上的银簪亮了一下。

      周掌柜站起来,竹椅咯吱了一声。她把簿子夹在腋下,往屋里走了。走到廊檐尽头,又停住了。

      “你缝的袖子。缝得好。”

      她进去了。

      立冬那天,黛帕是被风声惊醒的。

      不是码头上那种裹着水气的湖风,是一种干的、硬的、从北边刮过来的风。风从明瓦的边缘钻进来,发出细细的啸声,像什么东西被拉得很长很长,快要断了,又一直没断。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被子里还有这一夜焐出来的热气。脚底板却是凉的。竹床的尾端没有被子里那点热气罩住,脚踝露在外面,红绳贴着皮肤,银铃被风吹了一夜,凉得像两颗冰粒子。她把脚缩进来,蜷起来,脚踝贴着大腿根,银铃贴着皮肤的那一面慢慢被体温焐热了。

      院子里有声音。不是老陈磨刀的声音。立冬了,老陈的磨刀声比往日短。天冷,刀不容易钝,磨几下就够了。沙,沙,沙——停了。然后是刀被放在地上的声音,刃口轻轻磕在石头上。脚步声从院子里移到廊檐下,老陈在收东西。竹筛一个一个摞起来的声音,边缘碰着边缘,咔咔的。晒了一整个秋天的竹筛,竹篾被日头晒得发白,摞起来的时候声音比夏天脆。

      黛帕从竹床上坐起来。夹衣搭在床尾,她拿过来套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系到领口那颗的时候,手指碰到下巴,下巴也是凉的。她把领口拢紧。

      推开屋门,天井里的槐树秃了一半。

      昨天还挂在枝头的黄叶子,被一夜的北风吹落了大半,铺在天井的青石板上,厚厚的一层。叶子是卷曲的,边缘干枯,踩上去沙沙地响。老陈蹲在廊檐下,把最后一批天麻从竹筛里收进麻袋。天麻条被阴了两天了,没有日头晒出来的那种琥珀色,颜色发暗,断面不是透亮的,是闷闷的灰白。他收得很慢,一根一根地码,码进麻袋的时候天麻条互相碰着,声音是沉的,不脆。

      “今天不晒了?”黛帕蹲下来,帮他把散落在竹筛边缘的天麻条捡起来。

      老陈把麻袋口撑开。“立冬了。”他接过她递来的天麻条,放进麻袋里。“往后日头短了,晒也晒不透。不如收起来,等开春再说。”

      他的手指在天麻条上按了按,按到一根颜色特别暗的,拿出来,对着天光看了看。那根天麻没蒸透,中间还是生的,发黑。他把它单独放在一边。不是扔进废药堆里,是放在麻袋外面,单独一处。好货和坏货不能放在一起。他说了无数遍的话,不再说了,只是做。

      周掌柜从前堂走进来。立冬这天她换了一件夹袄,靛蓝色的,比秋天的衣裳厚,领口和袖口都絮了薄薄的棉花。夹袄的布面磨得发亮,肘弯处补过,补丁的针脚比别处的密,是她自己缝的。她手里端着一个木盆,盆里是一大块羊肉,肉色暗红,脂肪白白的,被晨光照着,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老陈,把灶火烧上。”

      老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屑,往灶房去了。周掌柜把木盆放在井沿上。羊肉是昨天从街上买回来的,在井水里浸了一夜,血水拔干净了。她蹲下来,把肉从盆里捞出来,放在砧板上。肉在砧板上沉甸甸地塌下去。

      “立冬吃羊肉,是这里的规矩。”她说,手在肉上按了按,把血水挤出来。“吃了羊肉,一个冬天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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