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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心静 你哼的调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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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工跳上船,竹篙在岸上一点,船离了码头。他撑着船往河道里走,船身被水流推着,慢慢汇进了来来往往的船流里。乌篷顶上那根竹篙竖着,在桅杆林子里一摇一摇的,越来越远。
老陈把挑好的杜仲皮装进麻袋。左边那摞好的,干爽的,装了半袋。他把袋口扎紧,拎起来掂了掂,放在一边。右边那堆潮了的,他装进另一个麻袋,没有扎口。
“这袋回去晒。”他把两个麻袋都系在扁担上。茯苓三袋,天麻两袋,甘草一袋,杜仲两袋——一袋好的,一袋潮的。扁担两头的麻袋码得高高的,他蹲下去,把扁担搁上肩膀,腰一挺,站起来了。麻袋在他两头轻轻晃着,扁担弯出一道弧,竹皮被压得咯吱响了一声。
“走。”
黛帕跟在他后面。码头上人比来的时候更多了,挑担子的,推车的,扛麻袋的,把她和老陈挤开了好几次。老陈的扁担在头上晃着,麻袋摇摇摆摆的,像一条船在浪里走。她盯着那根扁担,从人和人的缝隙里追着它。
回到药铺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屋檐了。
周掌柜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那本账簿。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老陈肩上的麻袋,又看了一眼黛帕。黛帕的手上沾着杜仲皮的碎屑,指缝里嵌着灰褐色的渣。衣襟上蹭了一道一道的。
“潮了一袋。”老陈把麻袋卸在门口。扁担从肩上拿下来的时候,肩膀上的衣裳被压出了一道深褶子,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咯吱响了一声。“下午晒。”
周掌柜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门口,蹲在那袋没有扎口的杜仲边上。她伸手进去,摸出一片,捏了捏。杜仲皮软软地弯下去,没有断,也没有拉出丝。她把那片皮放回去,站起来。
“能晒回来多少?”
“七八成。”
周掌柜点了点头。她看了黛帕一眼。
“去洗手。灶上有粥。”
黛帕走到后院。天井里,小满正蹲在廊檐下切半夏。切药刀在他手里没有老陈那么稳,切出来的片厚薄不均。他看见黛帕进来,刀停了一下。
“码头上好玩吗?”
黛帕蹲在井边,打了水洗手。井水凉得扎手,她把手指搓了搓,杜仲皮的碎屑从指缝里浮起来,漂在水面上,灰褐色的,细细碎碎的。她看着那些碎屑在盆里打着转,然后被水冲走了。手洗干净了,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点,她用指甲去剔。
“不好玩。”她说。
灶台上的粥是温的。白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凝着一层米油。她盛了一碗,蹲在廊檐下喝。粥从喉咙里滑下去,温热的,一路暖到胃里。
小满把切好的半夏推到一边,又开始哼他那支曲子。哼的还是那几句,又卡在同一个地方。黛帕喝着粥,听着他哼。哼到那个卡住的地方,她忽然张嘴接了一句。
“几家欢乐几家愁。”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低。调子是她从周掌柜那里听来的,只记得这一句。她唱完了,继续喝粥。
小满回过头来,眼睛瞪得溜圆。
“你会唱?”
“只会这一句。”
“这一句你唱得比我好听。”他把切药刀放下,转过身来正对着她。“你再唱一遍。”
黛帕把碗放下来。粥还剩一小半。她张了张嘴,把那一句又唱了一遍。几家欢乐几家愁。声音在廊檐底下转了一圈,被天井里的日光托着,慢慢地散掉了。周掌柜从前堂走进来,手里拿着那本簿子。她在廊檐下的竹椅上坐下来,把簿子放在膝盖上。
“今天码头上的货单,”周掌柜说,“你念了吗?”
黛帕低下头。“没有。字太潦草了。”
周掌柜没有说话。竹椅咯吱响了一声,她换了个姿势坐着。廊檐下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小满切半夏的声音,笃,笃,笃,厚薄不均。
“下次。”周掌柜的声音从竹椅那边传过来,平平的。“下次你念。”
黛帕点了点头。
傍晚,黛帕蹲在院子里,把老陈晒了一天的杜仲皮收进麻袋。受潮的那些被日头晒了一下午,大部分已经干爽了,颜色从暗褐色变回了灰褐色,掰开来也能拉出丝了。但还是有一些晒不回来的——边缘发黑,一掰就碎,断口处没有丝,只有灰褐色的粉末。她把那些晒不回来的单独挑出来,放在一边。霉片堆了一小堆。
老陈蹲在廊檐下磨他的切药刀。磨刀声沙——沙——的,很慢,刀刃在磨石上走一下,停一下。他看着黛帕挑霉片,看了一会儿。
“今天码头上。”他说,手没有停。“货单你没念出来。周掌柜没说你什么。但下次,你要念出来。”
刀刃在磨石上又走了一下。沙——。
“在药铺做事,不光是认得药材就够了。进货,出货,价钱,数目,哪一样都离不了字。你不认得字,货单给你你也不认识。不认识就被人骗。今天那袋潮了的杜仲,船工不是故意的。但换一个人,看你不认识字,好的里面掺坏的卖给你,你也不知道。”
他把刀翻过来,磨另一面。
“周掌柜教你认字,你好好学。”
黛帕把最后一片霉杜仲放在那堆上。霉片堆在夕光里,灰绿的,蔫蔫的。她看着那堆霉片,忽然开口了。
“老陈。”
“嗯。”
“你认识字吗?”
磨刀声停了一下。然后又开始响了,沙——沙——。
“认识一些。不多。”刀刃在磨石上走着。“自己的名字认识。药名认识几个。数目认识。再多就不行了。”
他把刀举起来,对着夕光看刃口。刃口在光里亮着一线白,极细极细的。他用大拇指试了试刀锋,然后把刀放在一边。
“所以周掌柜才留你。”
黛帕抬起头来。
“她说你写的字,比她写得好。”
黛帕把地上那堆霉片捧起来,放进一个空麻袋里。霉片在麻袋里沙沙地响着,轻飘飘的。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岳阳的天都是青的。
不是夏天那种被日头烧得发白的青,是一种沉沉的、压得低低的青,像是有人在头顶上扯了一匹灰布,把整座城罩在里面。风从湖面上吹过来,裹着水气和腥潮,穿过码头,穿过街巷,一直灌进药铺的后院里。老陈说这是要变天了。周掌柜看了一眼天,说还早。小满说管它呢,反正过些日子入了冬,冬天又不晒药。周掌柜看了他一眼,他把脖子缩回去了。
黛帕蹲在天井里,把竹筛里的天麻条一根一根地码齐。
天麻是上一批货里挑出来的,蒸透了,晒干了,半透明的琥珀色。她码得很慢。天麻条在她掌心里排成一排,粗的在一头,细的在一头,中间的按着长短一根一根地过渡过去。码好了,她退后半步看了看。像一道琥珀色的坡,从粗到细,从高到低,匀匀的。向婶教她的。向婶说药材码得好不好,看的是手,也是心。心不静,码出来的药材就是乱的。
她现在的心是静的。
药铺的日子过下来,她慢慢摸到了它的纹路。早晨天不亮起来,老陈已经在天井里磨刀了。沙——沙——。磨刀声响一阵停一阵,停的时候是老陈把刀举起来对着天光看刃口。看完了,继续磨。那把切药刀她后来也握过几回,还是沉,手腕子撑不住,切出来的甘草片比老陈切的厚了一倍。老陈不催她,把她切的厚片和薄片分开,薄的和好的装在一起,厚的单独放着,说多切就薄了。
切完药就是翻晒。老陈把竹筛一个一个搬到天井里,铺开。她把药材倒进去,摊平。日头从槐树的枝杈间漏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药材上。她蹲在竹筛边上,一片一片地翻。茯苓片翻过来的时候沙沙地响,天麻条翻过来的时候声音更脆些,杜仲皮翻过来的时候闷闷的,像什么东西被折弯了又弹回去。她能从声音里听出来晒透了没有。晒透了的茯苓片翻过来的时候声音是脆的,干的,响得利索。没晒透的声音是绵的,沙沙声里带着一点沉,像是药材本身还在犹豫。她把没晒透的挑出来,放在竹筛边缘,让它们多晒一会儿。
小满也翻药。他翻得快,手在竹筛里哗哗地扒拉,像鸡刨土。翻完了,拍拍手站起来,嘴里又开始哼他那支曲子。
“月儿弯弯照九州——”
哼到这儿就停了。
“后面什么来着?”
黛帕蹲在竹筛边上,把被他扒拉乱了的茯苓片重新码齐。“几家欢乐几家愁。”
“对,几家欢乐几家愁。”他把这一句哼了一遍,哼完了,又从头开始哼。哼到“照九州”又停了。“照九州”三个字在他嘴里总是拐不过弯来,音调往上走的时候他的嗓子就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上不去,硬往上顶就破了。他不服气,又试了一遍,又破了。
黛帕听着。她的手在茯苓片里翻着,翻出来一片边缘发黑的。霉了。她把那片茯苓举起来对着日光照。日光照不透,霉斑的地方是死的,实心的,黑褐色。她把那片放在地上的空竹筛里。竹筛里已经攒了一小堆霉片了。
“你别哼了。”她说。
小满回过头来。“为什么?”
“你哼的调子是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