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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接货 这袋不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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蜡烛头烧到了底。火苗矮下去,舔着最后一点蜡油,亮了一下,灭了。月光重新落下来,照在她脚踝的红绳上。
黛帕把簿子合上,放在枕头边。和竹筒挨在一起,和青布小布袋挨在一起。
她闭上眼睛。手指在被子底下无声地划着。壹,貳,叄。她在写数目字。肆,伍,陸。那些笔画在黑暗里排着队。柒,捌,玖。她写到“拾”的时候停了一下。拾。提手旁,右边一个合。提手是把东西提起来的手,合是把东西合在一起的合。两只手。一只手提,一只手合。
她把那两只手攥在掌心里。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老陈的磨刀声就把黛帕惊醒了。
她在药铺住了这些日子,已经习惯了老陈的磨刀声——沙——沙——,刀刃在磨石上走,很细很绵,不像铁匠铺里那种刺耳的尖响。可今天的磨刀声比往常急。不是一刀一刀慢慢地推,是来回地蹭,沙沙沙沙的,刀刃和石头都有些不耐烦。
黛帕从竹床上翻起来,把被子叠了。夹衣套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脚踝上的红绳被竹席蹭了一夜,松了些,她蹲下来重新系紧。银铃在晨光里轻轻响了一声。
后院天井里,老陈蹲在磨石边上。切药刀已经磨好了,搁在脚边,刃口在灰蒙蒙的晨光里亮着一线白。他现在磨的是一把柴刀,刀背厚,刀身宽,磨起来声音比切药刀沉得多。旁边地上放着一根扁担,扁担上缠着两捆麻绳,麻绳头搁在他脚边,像两条蜷着的蛇。
“今天不吃早饭。”老陈说,没有抬头,手还在磨刀石上推。“码头的船天不亮就靠岸,去晚了货就被人挑走了。”
他把柴刀翻过来,磨另一面。刀和石头之间溅起细细的水沫,混着铁锈的颜色,赭红赭红的。
黛帕蹲在天井边,捧了瓦罐里的水洗脸。水是井水,清晨的井水凉得扎手,泼在脸上,整个人一下子醒透了。她拿袖子擦脸的时候,小满从通往前堂的门里探出头来。头发睡得翘起一撮,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眼皮肿肿的。
“你们去哪?”
“码头。”老陈站起来,把柴刀在裤腿上蹭了蹭水渍,插进腰后的刀鞘里。刀鞘是竹片做的,被刀身撑得变了形,表面磨得光亮。
小满打了个哈欠,缩回去了。
老陈把扁担拎起来,往肩上一搁。扁担是毛竹剖的,用了有些年头了,竹皮被肩膀磨成了蜜色,中间一段亮晶晶的,是汗和日头反复浸透又晒干之后留下的光。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黛帕一眼。
“走。”
黛帕跟上。
岳阳的清晨和墟镇不一样。墟镇的清晨是从巷子里开始的——青石板路上的脚步声,挑水的人扁担咯吱咯吱地响,铺子卸门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岳阳的清晨是从码头开始的。越往码头走,人越多。挑担子的,推独轮车的,背着竹篓的,扛着麻袋的,都往同一个方向去。脚步声杂杂沓沓的,把青石板路踩得嗡嗡响。
黛帕跟在老陈后面。老陈走得快,扁担在他肩上一颤一颤的,麻绳甩来甩去。她得小跑着才能跟上。街上的人从她身边走过去,有的看了她一眼,有的没看。没有人问她是谁,没有人问她往哪里去。她只是这个早晨往码头去的无数人里的一个。这个念头让她觉得安心。
码头比她来的那天更闹。
船密密麻麻地泊在岸边,桅杆像冬天的树林,光秃秃地戳在灰蒙蒙的天底下。跳板从船头搭到石阶上,扛货的人踩着跳板上下,跳板被压得一弯一弹。号子声从各个方向传过来——嘿呀,嘿呀,不同的调子,不同的嗓门,有的粗有的细,搅在一起,分不清哪声是哪条船上的。河水拍在船帮上,啪,啪,闷闷的。麻袋落地的声音,竹筐磕在石阶上的声音,铁钩子拖过甲板的声音。各种声音像被煮成了一锅稠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气味也稠。河水的腥,烂泥的腐,鱼市的咸腥,药材的苦香,桐油的呛,还有人身上的汗味,挑夫的,船工的,搬货的。那些汗味混在一起,热蓬蓬的。
黛帕跟在老陈后面,从人和货的缝隙里穿过去。老陈的扁担横在肩上,左右各伸出长长一截,走路的时候扁担头微微晃着,前面的人看见了就侧身让一让,没看见的被他用扁担头轻轻拨一下后腰,拨开了。
“老陈!这边!”
喊他的是个船工,站在一条乌篷船的船头上。船不大,吃水却深,船帮压得低低的,几乎贴着水面。船舱上用油布盖着货,油布上凝着雾水,亮晶晶的。船工和老陈差不多年纪,脸被河风吹得粗糙,颧骨上两团红。他手里攥着一叠货单,纸被水气和手汗浸得软塌塌的,边角卷起来。
老陈把扁担从肩上卸下来,一头杵在地上,一头靠在船舷上。船工从船头跳过来,落地的声音很重,膝盖弯了一下才站稳。
“三袋茯苓,两袋天麻,一袋杜仲。”船工把货单往老陈手里一塞。“你点点。”
老陈没看货单。他把货单递给黛帕。
“念。”
黛帕接过来。纸是糙的,被水气浸过之后更软了,拿在手里像拿着一张干了的菜叶子。上面的字是毛笔写的,潦草,她一个字也不认识。不是甘草黄连那些她这几天在账簿上见惯了的字,是另一种写法,笔画连着笔画,像藤蔓缠在一起。她的手指在纸上捏紧了。
老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声音。他看了她一眼。
“不认识?”
黛帕把货单攥在手里,纸边被她捏出了褶皱。她想起周掌柜那本簿子。茯苓,半夏,天麻,杜仲。这些字她都写过。可货单上的字和她写过的不一样。那些人写字的时候手是飞的,笔是跑的。她写的字是一步一步走的,跟不上。
老陈没有说什么。他把货单从她手里抽过去,还给船工。
“你念。”
船工接过去,眯着眼睛,手指点在字上,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茯苓——叁袋。天麻——贰袋。杜仲——壹袋。往下还有一袋甘草,是周掌柜另外要的。”他把货单翻过来,背面还写着字。“甘草,壹袋。”
老陈点了点头。船工跳回船上,掀开油布一角。油布底下是麻袋,麻袋上印着字号,黑墨写的,被水洇过,有些模糊了。老陈蹲在船舷边,伸手去摸麻袋。摸的不是麻袋上的字,是麻袋里的东西。他按了按茯苓的袋子,又按了按天麻的袋子,按到杜仲的时候,手停住了。
“这袋不对。”
船工蹲下来。“怎么不对?”
“潮了。”老陈的手按在麻袋上。“杜仲皮潮了。你摸摸。”
船工伸手按了按,脸色变了。他解开麻袋口的麻绳,伸手进去掏,掏出一把杜仲皮。杜仲皮是卷成筒状的,好的杜仲皮是干爽的,掰断了能拉出白丝。他手里那把却是软塌塌的,颜色发暗,断口处的丝也拉不出来,一扯就断了。
“上船的时候还是干的。”船工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过湖那天夜里下了雨,油布没盖严。”
老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这袋我不要。你拉回去,换干的来。”
船工蹲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把受潮的杜仲皮。杜仲皮软软地耷拉在他指缝里,像被霜打过的菜叶子。码头上扛货的人从他身边走过去,号子声还在响,嘿呀嘿呀的。他把那把杜仲皮塞回麻袋里,扎紧袋口。
“换不了。”他说。“船今天下午就走,往下游去。下一趟回来要半个月。”
黛帕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麻袋从船舱里一袋一袋地搬上来。麻袋落地的时候闷闷的一声,扬起一小蓬灰。茯苓袋子上印着字号,天麻袋子上的字她认了出来,杜仲袋子被老陈单独放在一边。受潮的那一袋。
船工和老陈把货卸完了。老陈蹲在那袋受潮的杜仲边上,解开袋口,把手伸进去,一把一把地往外掏。掏出来的杜仲皮堆在码头的石板上,灰褐色的,堆成一小堆。他蹲在那儿,一片一片地挑。好的放在左边,潮了的放在右边。右边的越堆越高,左边的只有一小摞。
黛帕蹲下来,学着他的样子挑。她把一片潮透了的杜仲皮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气味不对。不是杜仲皮该有的那种清苦的香气,是一种闷闷的、发腻的霉味,像雨后林子里的落叶烂在一起的味道。她把手里那片霉变的杜仲皮放在右边那堆上。那片杜仲皮落在堆顶上,软软地塌下去。
码头上,太阳从河对岸的屋顶后面升起来了。日光泼在河面上,把青灰色的水染成金红色。扛货的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一条一条地铺在石阶上。黛帕蹲在那些影子中间,手在杜仲皮里翻着。她的手指被杜仲皮的粗纤维磨得发红,指腹上沾了灰褐色的碎屑。她把碎屑在衣襟上蹭掉,继续挑。
船工蹲在船舷边抽烟,看着他们挑。他把烟抽完了,烟头扔进河里,站起来。
“潮了的算我的。下一趟来,我补给你。”
老陈没抬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