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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账簿 货单上的数 ...

  •   小满在后院晒药。他把竹筛一个一个搬到院子里,铺开,把药材倒进去,用手摊平。他干活的时候嘴里不停地哼着调子。不是山歌,是岳阳街上茶馆里唱的那种小曲,软软的,绵绵的,词他记不全,就哼调子。哼到记不住的地方就跳过去,又从开头哼起。

      黛帕蹲在廊檐下翻晒天麻,听着他哼。哼了七八遍了,每次都停在同一个地方。

      “你哼的什么?”她问。

      小满回过头,像是刚发现她在这。“啊?”他把手里的天麻条放下,挠了挠后脑勺,正好挠在那道疤上。“不知道叫啥。街上听来的。”他又哼了一句,哼到那个卡住的地方,又停了。“就记得这几句。”

      他把天麻条在竹筛里铺开。天麻是蒸过的,半透明的,琥珀色。他铺得不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黛帕站起来走过去,蹲在竹筛边,把厚的地方匀到薄的地方。

      “你叫啥?”小满问。

      “白芷。”

      “白芷。”他念了一遍,挠了挠头。“跟那味药一个名?”

      黛帕没有回答。她的手在天麻条里翻着。天麻条在她掌心里排成一排,整整齐齐的。

      “你哼的是‘月儿弯弯照九州’。”

      周掌柜的声音从廊檐底下传过来。黛帕和小满同时回过头。周掌柜站在廊檐下,手里端着一碗水。她走过来,把水放在石阶上,然后在廊檐下的竹椅上坐下来。竹椅旧了,她坐下去的时候咯吱响了一声,椅面的竹篾被她坐出了一个凹坑。

      “后面是‘几家欢乐几家愁’。”她说。

      小满张了张嘴。“几家欢乐几家愁。”他把这两句连起来哼了一遍。哼完了,挠了挠头。“啥意思?”

      周掌柜没有回答他。她看着黛帕。“今天的药翻完了?”

      黛帕点了点头。

      周掌柜把手伸进衣襟里,摸出一卷纸,放在石阶上。纸是旧账簿纸,裁成了巴掌大小的方块,用麻线缝成一本。封面上没有字。

      “过来。”

      黛帕走过去,在石阶上坐下来。石阶被日头晒了一上午,坐上去温温的。周掌柜把那本簿子翻开。第一页上写着字,毛笔写的,端正但不是很好看,横平竖直的,像是一个很久没有写字的人重新拿起笔来,一笔一画都用力太匀。

      黛帕低头看去。

      不是药名。

      壹。貳。叄。肆。伍。陸。柒。捌。玖。拾。

      每一个字下面都空着一行。那些字笔画繁密,比她学过的“白”“芷”“草”都要复杂得多。壹字像一个房子上面顶着个大屋顶,貳字里藏着一把戈,叄字叠了三层她看不出名堂的东西,肆字长得像一堵墙上开满了窗户。

      “念。”周掌柜说。

      黛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她一个也不认识。向婶没教过,沈先生也没教过。她之前学的都是药名——甘草,茯苓,半夏,当归。那些字和眼前这些长得完全不一样。

      周掌柜的手指落在第一个字上。“壹。一二三的一。”

      黛帕看着那个“壹”字。屋顶,房子,下面还有一个豆。她在心里把它拆开,又拼起来。壹。

      周掌柜的手指移到第二个字。“貳。一二三的二。”

      貳。外面有一把戈,里面包着二和貝。她在心里记那把戈的形状。

      第三个字。“叄。一二三的三。”

      叄。三个东西叠在一起。她看着那三个叠着的部分,忽然觉得它们像三口锅摞在灶上。

      第四个字。“肆。一二三四的四。”

      肆。那个字长得吓人。左边一大片,右边一大片,中间还夹着东西。她的眼睛在那些笔画上走了好几遍,才勉强把左右两边分清楚。

      周掌柜把十个数字一个一个念完。黛帕听着,手指在石阶上跟着划。那些字在她脑子里挤成一团——壹的屋顶压着貳的戈,叄的三层叠着肆的窗户。她把它们一个一个地分开,在心里排成一排。

      “这些字,”周掌柜说,“记账用得上。”

      她把簿子放在黛帕膝盖上。又从衣襟里摸出一本旧账簿,翻开来。账簿的纸页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数字——壹斤貳兩,叄錢肆分。那些数字和刚才学的字一模一样,笔画繁密的,端正的,一个一个地排在那里。

      “这是去年的账。”周掌柜的手指在数字上点着。“这一笔是茯苓,叄斤肆兩。这一笔是天麻,壹斤捌兩。这一笔是杜仲,貳斤叄錢。”

      黛帕看着那些数字。叄斤肆兩。壹斤捌兩。貳斤叄錢。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对——叄,肆,壹,捌,貳,叄。

      “斤字你认识。”周掌柜说。“兩字也认识。錢字——”

      她的手指落在一个字上。左边一个金,右边两个戈叠在一起。

      “錢。金錢的錢。也是兩錢三錢的錢。”

      黛帕把那个“錢”字看了又看。左边是个“金”字,她认得。向婶柜台上收铜钱的时候她见过这个字,写在装钱的木匣子上。右边是两个“戈”,像两把刀交叉着。

      周掌柜把簿子翻到第二页。这一页上写着另外五个字。

      佰。仟。萬。兩。錢。

      “壹貳叄肆伍陸柒捌玖拾,是个十百千万的数目字。”周掌柜的手指在那些字上移过去。“佰是一百。仟是一千。萬是一万。兩是斤兩的兩。錢是兩錢的錢。”

      黛帕看着那个“萬”字。不比“肆”简单多少,密密麻麻的,像一窝蚂蚁。她在心里数它的笔画——草字头,下面一个田,再下面一个——

      她数不下去了。

      周掌柜把笔递给她。黛帕接过来,在簿子边角上写了一个“壹”。屋顶写得太大了,下面的豆被挤得没地方站。她又写了一个,这一次屋顶小了些,豆站稳了。她把笔尖移到旁边,写“貳”。戈的那一笔她写得太长了,刺到了字的外面。她看着那个刺出去的笔画,在空白处重新写了一个,把戈收在壳里面。

      周掌柜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小满凑过来,蹲在黛帕旁边,下巴搁在膝盖上。他看着簿子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啥?”

      “数目字。”黛帕说。

      小满伸出一根手指,在石阶上照着“壹”字划了一下。划到一半就乱了,屋顶和豆糊在一起,变成一团墨黑的东西。

      “太难了。”他把手指上的灰在裤子上蹭掉了。“我还是晒药吧。”

      黛帕把笔蘸了墨,继续写。叄。肆。伍。陸。柒。捌。玖。拾。写到“捌”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那个字左边一个提手,右边一个别。她写了一遍,提手太大了,右边的别被挤得歪歪扭扭。她又写了一遍,把提手写小了些,别字舒展开了。

      写到“拾”的时候,她的手已经酸了。虎口被笔杆磨得发红。她把笔放下,甩了甩手。

      周掌柜把簿子拿过去,一页一页地翻。翻到“壹”字那一行,她的手指在字上停了停。翻到“萬”字那一行,她把簿子举近了,对着日光看。那个“萬”字,黛帕写了两遍。第一遍笔画挤在一起,第二遍舒展了些,但还是少了一笔——草字头下面的田,少了一竖。

      周掌柜把笔拿起来,在那个缺了一竖的“萬”字旁边,写了一个端正的“萬”。草字头,下面一个田,田字里面一横一竖,清清楚楚。最后是一个像“内”又不是内的东西。

      “萬字里面有田。”周掌柜的手指落在那个田字上。“田里有庄稼,庄稼收成好,才有一萬。”

      黛帕把笔接过来,在那个缺了一竖的田字里,把那一竖补上了。田字完整了。她在心里把那个“萬”字重新拆了一遍——草字头,田,一横,下面那个像“内”的东西。她记住了。

      周掌柜把簿子合上,放在黛帕膝盖上。“每天写一页。写完了拿来我看。”

      黛帕把簿子拿起来。封面上空着。她把笔蘸了墨,在封面上一笔一画地写了两个字。

      白。芷。

      墨迹在日光里亮晶晶的,还没有干。她看着那两个字。这是她的名字。在这里,她叫白芷。

      周掌柜已经站起来了。她低头看着黛帕,日光从廊檐外面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发髻上的银簪亮了一下。

      “明天早上,你跟老陈去码头接货。”

      她转身往屋里走了。走到廊檐尽头,又停住了。没有回头。

      “货单上的数目字,你要认得。”

      黛帕把簿子攥在手里。她低头看着封面上那两个字。白芷。然后又翻开簿子,翻到第一页。壹,貳,叄,肆,伍,陸,柒,捌,玖,拾。她把这些字又看了一遍。明天早上,货单上的数字,她要认得。

      夜里,黛帕坐在竹床上,把簿子摊开。月光从明瓦漏下来,不够亮。她从灶房摸了一截蜡烛头,点着了,立在竹床边上。烛火跳了跳,稳下来,昏黄的光把她和簿子罩在一小团亮里。

      她把笔蘸了墨。簿子翻到第一页,在“壹貳叄肆伍”下面的空白行里,一笔一画地写。壹。貳。叄。肆。伍。写到“肆”的时候,左边的笔画和右边的笔画挤在一起,她拆开来,先写左边,再写右边,然后合起来。

      陸。柒。捌。玖。拾。

      写到“玖”的时候,她想起了什么。把簿子往前翻,翻到周掌柜写的那个“玖”字。王字旁,右边一个久。她在旁边写了一个“玖”,又写了一个。王字旁她写顺了,久字的撇捺也舒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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