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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伙计 好货和坏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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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帕把铺得不匀的地方重新匀过。厚的地方匀到薄的地方,让每一片茯苓都晒得到日头。竹筛里,茯苓片被她铺得平平整整的,像一层薄薄的雪。
然后她看见了一片霉茯苓。
混在白生生的茯苓片里,边缘有一小点灰绿的霉斑,米粒大小,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她把那片茯苓拈起来,凑近了看。霉斑已经长进去了,不是只在表面,是渗进了茯苓的纹理里。这种霉片晒也晒不掉,留着它,旁边的茯苓也会被染上。
她把那片霉茯苓单独放在地上。然后又把竹筛里剩下的茯苓片重新过了一遍,把有霉斑的挑出来,放在地上那一片旁边。霉片堆了一小堆,灰绿的,蔫蔫的。
有人从街那头走过来。脚步声很重,鞋底拖着地,沙沙的。
“新来的?”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粗粗的,像嗓子眼里卡着一口痰。黛帕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汉子,五十来岁,矮,敦实,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眼袋耷拉着,把眼睛挤成两条缝。他肩上扛着一捆麻袋,麻袋是空的,叠得整整齐齐,用麻绳捆着。身上一件灰布短褂,没有袖子,齐着肩膀裁去的,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胳膊上全是晒脱了皮的斑驳印子。
黛帕点了点头。
那汉子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的短头发上停了停,在她脚踝的红绳上停了停。然后他看见了地上那堆霉茯苓片。
他把肩上的麻袋往地上一顿,麻袋落地的时候扬起一小蓬灰。他蹲下来,拈起一片霉茯苓看了看,又看了看竹筛里被黛帕重新铺过的茯苓片。
“以前干过?”
黛帕把最后一片霉茯苓挑出来,放在地上。“嗯。”
老陈把那片霉茯苓丢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我姓陈。叫我老陈。”他从麻袋里抽出一条,抖开,蹲在她旁边,把竹筛里翻好的茯苓片往里装。他的手很大,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可那双手捏起茯苓片来却轻得很,一片一片地拈,整整齐齐地码进麻袋里。
“好货和坏货要分开。”老陈说,没有看她。“灶房在后院。吃饭的时候自己来。”他把装好的麻袋往肩上一甩,扛着往后院走了。
黛帕跟着来到后院,把天井里晒着的药材全部翻完。日头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她的影子从脚底下拉长到墙面上。她把最后一个竹筛翻完的时候,周掌柜正从柜台后面站起来。
傍晚的时候,周掌柜端了一碗饭过来。饭是糙米蒸的,上面盖着两片腊肉和几根炒青菜。腊肉切得薄,肥的地方被夕光照得透明,瘦的地方红红的。青菜是芥菜,用猪油炒的,叶子软软地摊在饭上。她把碗放在柜台上。
“吃。”
黛帕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端起碗。饭很烫,她捧着碗,指尖被烫得发红。她没有放下。腊肉的油渗进饭里,把糙米染得亮晶晶的。她夹起一片腊肉放进嘴里。腊肉是去年冬天腌的,烟火气渗进了肉的每一丝纤维里,嚼起来咸香咸香的。她把那片腊肉嚼了很久,嚼碎了才咽下去。
老陈从后院走进来,手里端着自己的碗。他也不坐,蹲在门槛上吃。吃得很响,呼噜呼噜的。吃完了一抹嘴,碗往灶台上一搁,又出去了。
周掌柜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黛帕吃。她自己不吃,就那样坐着,手搭在膝盖上。
“你爹妈呢?”
黛帕的筷子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她把一片青菜夹起来,放在饭上。“没有了。”
周掌柜没有问怎么没有的。她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柜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账簿的边角,那个被她折起来的角。
“白芷这名字,谁给你起的?”
黛帕把碗放下来。碗底磕在柜台上,发出一声轻响。她看着周掌柜。夕光从门口照进来,把周掌柜的脸照成金红色,皱纹被光填平了一些,看上去不那么深了。
“一个婶子。”
周掌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把账簿收起来,站起来,走到门口,把竹筛一个一个地端进来。太阳要落山了,药该收了。黛帕放下碗,把后院的竹筛也端进来。两个人把药材倒进麻袋里。药材片从竹筛里滑下去的时候沙沙地响,像秋天的树叶。周掌柜撑着麻袋口,黛帕往里倒。麻袋口不大,有时候会撒出来,落在青石地上。她蹲下去捡,一片一片地捡起来,吹掉上面沾的灰,放进麻袋里。
天暗下来了。街上的市声渐渐歇了,铺子一家一家地关门,门板合上的声音从街头响到街尾。周掌柜把最后一麻袋扎紧袋口,麻绳在袋口绕了两圈,勒紧。她的手很瘦,指节粗大,勒麻绳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
“睡吧。”她说。
黛帕走回房间。月光从明瓦漏下来,照在竹床上。她把水生送的竹筒举起来,对着月光看。那些字她一个一个地认过去——水,生,船,湖,洞,庭。还有两个字,刻得比其他字都大,笔画也更深。白芷。
她把竹筒放在枕头边。
她躺下来,竹床咯吱了一声。稻草在身下窸窸窣窣地响着,草席的气味和药材的气味混在一起,把她裹住。她把青布小布袋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握在掌心里。布袋里的木牌硌着她的指腹。
她闭上眼睛。手指在布袋上无声地划着——横,竖,撇,捺。她在写那个字。那个她不想在人前写的字。她在心里写了很多遍。写到后来,那个字开始发光了。不是真的光,是她闭着眼睛看见的光,从笔画里渗出来,亮晶晶的。
她把布袋贴在胸口,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青砖砌的,砖缝里抹着白灰,白灰老了,裂出细密的纹路,像一张地图。她盯着那些纹路看。看着看着,那些纹路变成了河的形状。河往上走,是渡口。渡口往上走,是墟镇。墟镇往上走,是山寨。
山寨里有一棵大枫香树。枫香树底下,蹲着一个寨老。寨老站起来,朝山路上望了一眼。
山路上没有人。
她把眼睛闭上了。
远处,码头那边,有人在唱小曲。调子软软的,绵绵的,贴着水面飘过来。她听着那个曲调,手指在布袋上又划了一遍那个字。
曜。
然后她睡着了。
黛帕在药铺住的第三天,才知道后院里还住着别的人。
头两天她只看见老陈。老陈天不亮就起来,蹲在后院里磨切药刀。刀是半月形的,刃口被磨得雪亮,他在磨石上推一下,刀和石头之间发出一种很细很绵的声音,沙——沙——。磨完了,他用大拇指试刀锋,指腹贴着刃口横着刮过去,然后把刀放在一边,开始切药。
他切的是甘草。甘草是根,晒干了之后硬得像柴火,他拿刀的手腕一沉,刀锋就吃进去了。切出来的片薄得透光,圆圆的一片一片,大小均匀。黛帕蹲在旁边看,他把切好的甘草片往她面前一推。
“挑。”
好的甘草片是黄白色的,切面有细微的纤维纹路,对着光照,能看见里头有极细极细的丝。霉了的发黑,虫蛀了的有小洞,切碎了的边角不成形。她的手在甘草片里翻着,好的放进麻袋,坏的扔进竹筛。这个活她熟。
老陈蹲在旁边切药,刀落砧板的声音稳稳的,笃,笃,笃。切完一捆,他停下来,把刀在围裙上擦了擦。围裙是麻布的,原本的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被药汁和油渍染成一片深褐。
“切药学不学?”
黛帕抬起头。老陈把刀递过来。刀柄是木头的,被手汗浸得发黑,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她学着老陈的样子把刀握紧,刀刃贴着甘草。老陈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把她的手指往刀柄上按了按。
“握高一点。握低了使不上劲。”
他把她的手腕往下压了压。
“不是用手腕切,是用整条胳膊。力气从肩膀来。”
她切下去。刀锋吃进甘草的时候涩涩的,切出来的片比老陈切的厚了一倍不止,边缘也不齐。她看着那片甘草,把它放在一边,又切了一片。还是厚的。老陈没说什么,把她切的那两片甘草拿过来,和好的放在一起,一起装进了麻袋。
“多切就薄了。”
黛帕低下头,继续切。刀刃在甘草上走着,她的手慢慢找到了那个角度——刀锋斜着切入,不是直直地往下压,是往前推着切。切到第十片的时候,薄了些。切到第二十片的时候,更薄了。她把切得最薄的那一片举起来,对着日光照。光照穿了甘草片,黄白色的,里头丝丝缕缕的纤维像云彩。她把那片甘草单独放在一边,和老陈切好的并排摆着。差不多薄了。
老陈蹲在旁边,看了一眼。
“行。”
第四天,她见到了小满。老陈说他刚从乡里回来。
小满是周掌柜的外甥。十七岁,瘦高个,肩膀还没长开,撑不起衣裳,袖管空荡荡的。脸上长着几颗痘,红红的,他总是拿手去抠,抠破了就结痂,结痂了又抠。头发剃得很短,贴着头皮,露出后脑勺上一道疤——老陈说是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磕的,缝了五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