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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药铺 在这里,你 ...

  •   苦的,涩的,带着根茎泥土的清气。杜仲皮被日头晒透了的苦,茯苓片被翻动时扬起来的粉的涩,半夏在竹筛里互相碰撞时发出的那种微微刺鼻的辛。那些气味从街角飘过来,细细的一缕,在满街的鱼腥和油烟里几乎被淹没了,但她的鼻子抓住了它。

      她顺着那缕气味走过去。

      药铺在街角,门面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的字她不认识,黑底金字,被日晒雨淋得有些斑驳了。门口的青石阶被踩得凹下去一块,凹处积着隔夜的雨水,水里映着天。门边靠着两个竹筛,竹筛里晒着药材——茯苓片,天麻条,杜仲皮。茯苓片被日头晒得白生生的,边缘微微卷起来。天麻条半透明的,像琥珀。杜仲皮灰褐色的,卷成筒状,断口处拉着细细的白丝,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黛帕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药材。

      茯苓片铺得不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厚的那些被日头晒得不够,边缘还是软的。天麻条里混着几根没蒸透的,颜色发暗,断面不是半透明的琥珀色,是死沉沉的灰白。杜仲皮切得厚薄不一,薄的地方已经晒脆了,厚的地方还泛着潮。她在向婶院子里翻了一个秋天的药材,在船上又翻了一路。她的手知道什么样的茯苓片晒得正好——边缘微微卷起,颜色是均匀的乳白,对着光照过去半透明,能看见里头的纹路。她站在门口,手指动了动,像是想去翻。

      铺子里有人。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妇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了,在脑后挽成一个髻。髻上插着一根素银簪子,簪头是一朵莲花,花瓣磨得光滑了,看不清纹路。她穿一件靛蓝色的斜襟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截瘦瘦的手臂。手臂上皮肤松了,搭在骨头上,像衣裳洗了太多水之后那种松。她面前摊着一本账簿,手里捏着一管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悬了很久,没有落下去。

      她在算账。算不动了。

      黛帕认得那种神情。向婶算账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无声地动着,把数目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但向婶算账的时候笔落得快,数目在她心里是清的。这个老妇人的笔悬着,悬了很久,落不下去。她看着账簿的眼神不是算,是找。像一个人在浑水里摸掉下去的铜钱,手伸进去了,摸来摸去,摸不到底。

      黛帕站在门口,日头把她的影子投在门槛上,短短的,黑黑的。她没有进去。她站在那里,看着老妇人把那管笔搁下,把账簿往前翻了一页,又翻回来,手指在数字上点着,点了一遍,又点了一遍。手指在发抖。很轻,但她看见了。

      她把背篓放下来。背篓的竹底磕在石阶上,发出一声轻响。

      老妇人抬起头来。

      她的脸被日头从门口照进来的光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眼角的皱纹像干了的河床,一道一道的。眼睛是褐色的,瞳仁上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不是看不见,是看得见的在变少。

      她看着门口这个孩子。短头发,青灰色的夹衣,袖子卷了两道,露出手腕。手腕很细,骨节却大——是干活的手。脚踝上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缀着两颗银铃。脚边一个竹背篓,背篓里露出一截竹筒,竹筒上刻着东西。

      她看了一会儿。

      “你是哪家的孩子?”

      黛帕没有回答。她把背篓放稳了,从夹衣里襟摸出一片杜仲皮。船老大让她带着的,说到了城里能当样品。杜仲皮被她体温焐了这半天,拿在手里温温的,表面被磨得光亮了些。她把那片皮放在柜台上。

      老妇人低头看着那片杜仲皮。柜台是木头的,被多少年的药包磨得光滑,木纹里嵌着洗不掉的药渍。杜仲皮放在上面,灰褐色的,卷成筒状。她把它拿起来,用手指捏了捏,然后掰开。断口处拉出细细的白丝,在从门口照进来的日光里亮晶晶的,像蛛丝。丝拉得很长,没有断。

      “你翻的?”

      黛帕点了点头。

      老妇人把杜仲皮放下,又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这一次看的时间更长。目光从她的短头发移到她的手上,从她的手移到她脚踝的红绳上,从红绳移到背篓里那截刻满字的竹筒上。

      “会写字吗?”

      黛帕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她从背篓里摸出那管笔,把笔帽拔下来。笔尖是干的,在船上蘸着河水写过字之后,她用衣襟擦干净了,毛毫收成一束,微微发黄。她看了看柜台。老妇人面前摊着那本算不动的账簿,边角上有空白的纸。

      “可以写在这里吗?”

      老妇人把账簿往前推了推。黛帕把笔尖在舌尖上舔了舔。唾沫洇湿了笔尖,毛毫软下来,聚成一缕。她在账簿边角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白。芷。

      白字她写得很熟。上面一撇,下面一个方框框,方框框里面还有一横。向婶教过她的,她在包药的旧纸上写过很多遍。芷字她写得慢一些。草字头,下面一个止。草字头她写得有点大,把下面的止挤得缩成一团,但笔画是对的。

      老妇人低头看着那两个字。

      “你叫什么?”

      黛帕把笔收回来。笔杆贴着她的掌心,那道裂纹贴着她的皮肤。“白芷。”

      老妇人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又停了一瞬。白芷。一味药材的名字。她把账簿拿起来,凑近了些,看着那个“芷”字。草字头下面的止,最后一横收得有些犹豫,像是写到那里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她没有说什么,把账簿放下来,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在这里,你就叫白芷。”

      黛帕抬起头,看着老妇人的眼睛。那双褐色的眼睛蒙着一层薄雾,但看人的时候还是很定。她点了点头。

      “记住了。”

      老妇人把手撑在柜台上,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她停了一下,等那阵疼过去。然后她绕过柜台,往后院走。

      “留下吧。”

      黛帕站在柜台前面,手里还握着那管笔。

      “后面有间堆药材的屋子。”老妇人的声音从后院传过来,被药材布袋和麻绳和木箱吸掉了一半,闷闷的。“你住那儿。”她从后院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串钥匙。钥匙是铁的,用麻绳串着,磨得光亮。她从那串钥匙里取下一把,放在柜台上。“工钱按月给。管饭。”

      她把那片杜仲皮从柜台上拿起来,放回黛帕手里。“这个留着。是好货。”

      黛帕把杜仲皮接过来,放回夹衣里襟的口袋里。然后她拿起柜台上的钥匙。钥匙是凉的,比她想象的重。

      “谢谢掌柜。”

      老妇人已经坐回柜台后面了。她把账簿重新翻开,翻到刚才写字的那一页。她没有看那些数目,看着边角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合上了。

      “姓周。”她说。声音从柜台后面传过来,被账簿和笔和算盘隔着。“叫我周掌柜。”

      黛帕背着背篓走进了后院。

      那个房间不大,没有窗,只有屋顶上一片明瓦漏下来的光。光落在屋角的一堆麻袋上,麻袋上写着字,她认不全,但她认得麻袋里装的气味——杜仲,黄柏,甘草。麻袋旁边码着木箱,木箱里是切好的饮片,用油纸分包着。靠墙有一张竹床,竹床上铺着稻草,稻草上铺着一张旧草席。草席卷着,用麻绳扎着,落了一层薄灰。

      她把背篓放在竹床边,把竹筒拿出来,把沈先生留的纸笔拿出来,把青布小布袋拿出来。布袋在掌心里,鼓鼓的,温温的。她把袋口的红绳解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在草席上。

      木牌。头发。银簪。

      木牌上刻着她的名字。头发是她自己的,在向婶院子里剪下来的,黑黑的,一缕一缕的,用红绳扎着。银簪是阿姐的,簪头的山茶花被她焐了无数个夜晚,花瓣的边缘磨得光滑了。

      她把银簪拿起来,对着明瓦漏下来的光看。山茶花在光里亮了一下,花瓣上錾着的细密纹路还看得见。她把银簪贴在脸上,凉凉的。然后把它放回布袋里。头发也放回去。木牌也放回去。红绳扎紧,塞到竹床的枕头底下。

      枕头是稻草捆的,外面包着一层粗布。

      她在竹床上坐了一会儿。坐的时候竹床咯吱响了一声,和向婶院子里那张竹床一样。她把手放在草席上,草席被稻草撑得鼓鼓的,摸上去粗粗的。明瓦漏下来的光从她脚边移到膝盖上,又从膝盖上移到手背上。光里浮着细细的灰尘,成千上万的,慢慢地飘着。

      外面传来周掌柜打算盘的声音。珠子拨得很慢,噼——啪,隔很久才响下一声。她算的还是那笔账。

      黛帕站起来,把夹衣的袖子往上卷了一道,走出房间。她走到门口,蹲下来。

      竹筛里的茯苓片被日头晒了一上午,晒透了的那些边缘卷起来,互相碰着发出沙沙的脆响。没晒透的那些还软着,边缘贴着竹篾。她把没晒透的一片一片翻过来,让另一面朝着日头。茯苓片在她指尖翻过去,白生生的。她的手指记得这个动作。在向婶院子里翻了一个秋天,在船上翻了一路。茯苓片在她指尖翻过去的时候,她的心静了下来。

      街上的人从她身后走过去。挑担子的,推车的,拎着菜篮子的。有人往药铺里看一眼,看见门口蹲着一个翻药材的孩子,目光停一下,又移开了。没有人问她是谁。她蹲在药铺门口,翻着茯苓片,像她本来就长在这里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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