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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分别 那是她的名 ...

  •   黛帕问过船老大一回。那天傍晚,船泊在一片无人的河岸边上,岸上的芦苇连成一片,被夕光照成金红色。船老大蹲在船头抽烟,她蹲在他旁边。河水从船舷边滑过去,无声无息的。

      “船老大,”她说,“洞庭还有多远?”

      船老大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往东边努了努嘴。“那个方向。”她朝东望去。身后的夕阳正把西天烧成橘红色,眼前一整片水面都被镀上晃动的金光。水天相接的地方,是一条模糊的线。那条线之外是什么,她看不见。

      “到了洞庭,然后呢?”船老大问。

      她蹲在那儿,手指在甲板上划着。甲板被水浸得发黑,木头的纹理一条一条的。“我不知道。”

      船老大抽了一口烟,烟从鼻子里喷出来,被晚风吹散了。他没有说话。

      “洞庭大吗?”她问。

      “大。”

      “比河大?”

      船老大把烟袋锅子在船舷上磕了磕。“你在河上,能看见两岸。”他用烟袋锅子指了指左边的岸,又指了指右边的岸。“进了洞庭,就看不见岸了。四面都是水,望不到边。”

      四面都是水,望不到边。黛帕试着想那个样子。她见过最大的水面就是这条河,河再宽,对岸的山也看得见。四面都没有岸的水是什么样子,她想不出来。

      “怕不怕?”船老大问。

      她把手指从甲板上收回来。指甲缝里嵌了木头的细屑,她拍了拍手。“不怕。”

      船老大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烟袋锅子别回腰里,站起来。“不怕就好。”他走到船头,把竹篙从铁环里抽出来。竹篙入水,船身轻轻一震,离了岸。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岸不见了。

      不是真的不见了。是岸退得太远,远到了天边上,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灰线。有时候那条线也看不见了,雾从水面上升起来的时候,四面八方都是水,灰蒙蒙的,望不到头。天和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接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她站在甲板上,转了一圈。前后左右都是水。

      洞庭。她在心里把这个词念了一遍。原来这就是洞庭。大得看不见岸。

      船老大的竹篙在这里用不上了。他收起了竹篙,把帆升上去了。帆是灰白色的,补着大大小小的补丁,被风鼓满了,船便稳稳地往东南方向走。洞庭的水和河里的水不一样。河里的水是流的,船在上面走,你能感觉到水的方向。洞庭的水没有方向——或者说,风的方向就是水的方向。浪从远处涌过来,一道一道的,不高,但很长,从水天相接的地方一直涌到船舷边,把船轻轻地托起来又放下去,托起来又放下去。黛帕蹲在船头,手扶着船舷。船身每一次起伏,她的胃就跟着浮一下。不难受,但整个人都像是悬着的。

      水生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他把那截刻满字的竹筒从怀里摸出来,在手里转了转。“到了洞庭,你往哪里去?”黛帕望着这片没有岸的水,风把她的短头发吹得立起来。她没有说话。水生也没有再问。他把竹筒揣回去,站起来帮船老大扯帆绳。

      夜里,黛帕躺在甲板上,头顶是星星。星星在河上的时候是夹在两岸山影中间的,窄窄的一条。到了洞庭,星星忽然全部铺开了,从头顶铺到四面,从天顶铺到水面上。水面上也有星星,是被浪揉碎了的,一晃一晃的。她躺在那儿,把自己会写的那些字在心里默了一遍。等默完了,又从头默了一遍。沈先生的笔收在背篓里,她没舍得用。

      船在湖上走了一天又一天。有时候能看见别的船——渔船,船头上蹲着鸬鹚,鸬鹚的脖子被草绳系着,一动不动,像雕塑。有时候是货船,船帆鼓着风,帆上补着大大小小的补丁,从远处看像一片一片的云落在水面上。船老大有时候会跟那些船上的人打招呼,隔着远远的水面抬一下下巴,那边的人也抬一下下巴。水生说那是跑船人之间的礼数,不说话的,抬一下下巴就是“船家好”了。

      靠岸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日头从湖面上升起来的时候,把半边天都烧成了橘红色。水面铺着一层金光,船走在水面上,像走在一盆融化的金子里。水生在船头喊了一声,黛帕从船舱里钻出来。她看见了岸。不是芦苇荡后面那种模糊的岸,是真正的岸。岸上有一条街,街上的房子是青砖灰瓦的,密密地挤在一起,从水边一直铺到远处的小山脚下。码头很大,比这一路上停过的所有码头都大。石阶宽得能并排走十个人,石阶两边立着石桩,石桩上刻着字,她不认识。码头上泊着数不清的船——货船,渔船,客船,还有船身涂着红漆的大船,船头上插着旗子,旗子上绣着她看不懂的图案。桅杆密密麻麻的,像冬天的树林。人声从码头上涌过来,叫卖声,吆喝声,搬货的号子声,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喊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万只蜂子在她耳朵里飞。

      岳阳。水生说这个地方叫岳阳。

      船老大把船泊在码头最外沿的一处空当里。他把缆绳套在石桩上,打了一个结,扯了扯,结实了。然后他在船头蹲下来,点着了烟袋锅子。

      黛帕把背篓从货堆边拿过来。背篓空了很多——干粮吃完了,竹筒里的水在湖上的时候就喝光了,只剩下空空的竹筒。她把那管笔和那叠纸用油纸包好了,放进背篓底层,和青布小布袋放在一起。银簪也在。她把夹衣里襟的布包掏出来,布包里的铜钱她一路上没有动过。她把它拿出来,放在甲板上。

      船老大看了一眼。没有拿。

      “留着。”

      黛帕蹲在那儿,手攥着布包。“你帮了我。”

      船老大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船舷上磕了磕,烟灰落在水面上,被水流带走了。“你帮我翻了那么多天的药材,工钱抵了船钱。”他把烟袋锅子别回腰里。“两清。”

      黛帕把布包攥在手里。铜钱在布包里硌着她的掌心。她蹲了一会儿,然后把布包塞回夹衣里襟,扣好扣子。水生从船舱里钻出来,手里拿着那截竹筒。竹筒上刻满了字,大大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有的刻深了,有的刻浅了,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截竹筒。他把竹筒递给黛帕。

      “给你。”

      黛帕接过来。竹筒被他的手握得光滑,竹青上刻着几十个字。她一个一个地认。口,天,撇,捺——是“吴”。山字头,下面一个巴——是“岜”。日字旁,羽毛的羽,隹——是“曜”。还有别的字。水,生,船,湖,洞,庭。她把竹筒转过来,在另一面看见了两个字。刻得比其他字都大,笔画也更深。

      白芷。

      那是她的名字。他把它刻上去了。

      她把竹筒握在手里。竹筒温温的,带着水生掌心的温度。“你什么时候刻的?”

      “晚上。”水生蹲在船舷边,手指在甲板上划着。“你睡着了的时候。煤油灯底下刻的。”

      黛帕把竹筒放进背篓里,和那管笔、那叠纸、青布小布袋放在一起。她把背篓背上。竹带压上肩膀的那一刻,她想起从寨子里出来的那个早晨。阿妈站在廊檐底下,围裙被风吹起来一角。向婶站在巷口的阴影里,手里攥着她给的那块银元。沈先生走在暮色里,长衫的下摆被河风吹起来。她没有回头。那些人的影子在她心里一个一个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她踩上石阶。码头的石阶比她走过的任何石阶都宽、都高。她一步一步往上走,背篓在背上轻轻晃着。走到石阶顶上,面前是一条街。街上的青石板被无数双脚磨得光亮,两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卖鱼的,卖米的,卖布的,卖农具的。茶馆里传出胡琴声,咿咿呀呀的。她站在街口,日光从头顶泼下来,把她整个人照得晃眼。四面八方都是人,人挤人,人挨人。挑担子的从她左边过去,推车的从她右边过来,没有人看她。她把背篓往上颠了颠。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喊。

      “白芷——”

      她转过身。船泊在码头下面,船老大蹲在船头,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朝她抬了一下下巴。水生站在船舷边,两只手拢在嘴边。

      “我会想你的——”他喊。湖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的。“你也要——记得我——”

      她站在石阶顶上,风吹着她的短头发。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很多东西。她把右手举起来,朝他们摇了摇。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那条街。

      日头把岳阳街上的青石板晒得发烫的时候,黛帕找到了一家药铺。

      不是找,是闻到的。

      她从码头走进那条街的时候,四面八方涌过来的气味几乎把她淹了。鱼腥味从码头边的鱼市飘过来,黏稠稠的,带着鳞片和血水的腥甜。炸油粑的摊子支在街角,菜油在铁锅里翻滚,油烟气热蓬蓬地扑在她脸上。茶馆里飘出茶香,铁匠铺里烧红的铁淬进水里的焦糊气,挑粪的汉子从她身边走过去,粪桶晃着,洒出几滴在地上,被日头一晒,气味蒸上来,冲得她喉咙发紧。她在这些气味里走着,背篓的竹带勒着肩膀,脚底板隔着鞋底能感觉到青石板被晒出来的热气。

      然后她闻到了那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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