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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名字 这是你的名 ...

  •   沈先生在船上住了下来。船老大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和水生把晚上的鱼汤炖上了。船老大站在码头上,闻着从船舱里飘出来的鱼汤气味,看了水生一眼。水生蹲在灶边,拿木勺搅着锅,头也不抬。“他给的铜钱不够。”水生说,“但他会炖鱼汤。”船老大上了船,揭开锅盖看了一眼。鲫鱼,酸菜,汤是奶白色的。他把锅盖盖回去,没说什么。

      船离了岸。

      沈先生睡在货堆旁边,和水生挤在一起。他的长衫叠得整整齐齐的当枕头,褡裢压在长衫底下。睡前他把书拿出来,凑着煤油灯又看了几页。煤油灯的火苗太小,他把书举到眼睛跟前,鼻尖几乎贴到书页上。水生躺在旁边,歪着头看他。

      “书上写的什么?”

      沈先生把书翻过来,让他看书页。水生的手指摸上去,摸那些字。他不认识。“这是什么字?”

      “这是‘仁’。仁义的仁。”

      水生的手指在那个字上停了停,然后缩回去了。他把手缩进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舱壁。

      黛帕睡在货舱另一头。她听着水生和沈先生说话,手伸进背篓里,摸了摸那个青布小布袋。木牌还在。她没有拿出来,手指隔着布袋摸着木牌的边缘。木牌上刻着字。她不认识。但她已经把那三个字的形状刻在心里了。

      她曾想过问人,但向婶也不认识。后来她再没有问过任何人。那个木牌是寨老给她的,上面刻的名字是她原本的那个自己。那个自己没有丢,只是被她藏起来了。在找到那个人之前,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个名字。

      她把手从布袋上收回来,躺了下来,面朝舱壁。

      船往下游走了两天。

      这两天里,黛帕发现沈先生的手不仅会翻书。

      船靠在一个小码头装货的时候,船老大从岸上扛了一麻袋茯苓上船,麻袋口扎得不紧,上船的时候松了,茯苓片撒了一甲板。沈先生正坐在船舷边看书,听见声音,把书合上,蹲下来帮着捡。他捡茯苓片的手势和别人不一样——不是一把抓,是一片一片地拈,拈起来在掌心里码整齐,再放进麻袋里。船老大看着他捡,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

      “先生做过活?”

      沈先生把最后一片茯苓码进麻袋,拍了拍手上的粉。“在药铺抄过方子。”

      他没有多说。船老大也没有多问。但从那天起,船老大再往岸上扛货的时候,沈先生就会站起来,不声不响地走过去搭一把手。他扛不动麻袋,就帮着托底,或者把滚到船舷边的竹筐推回来。长衫的下摆被他掖在腰带里,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裤子。他的腿很瘦,小腿肚上没有几两肉,扛东西的时候膝盖微微打颤。但他不吭声。

      水生蹲在船舱口看着,拿刀刻他的竹筒。刀刃在竹青上推过去,推一下,他嘴里就无声地念一个字。黛帕蹲在他旁边翻药材,听了一会儿,听出来他念的是什么了。

      “仁。”

      水生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他把竹筒举起来,转了一个角度。竹筒上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字。笔画刻得太深了,有两刀把竹肉都刻穿了,透出光来。不是“仁”字,是“沈”。他把竹筒放下来,继续刻。

      “沈先生说我要是认得一百个字,就能去镇上的铺子当学徒。”刀刃在竹青上走着,竹皮卷起来,落在他膝盖上。“当学徒有工钱。有了工钱就能自己租房子住。”他把刻下来的竹屑吹掉。“就不用睡在船上了。”

      黛帕把手里的杜仲皮翻过来。杜仲皮的内面黑褐色,断口处拉着细细的白丝。“你想睡在岸上?”

      水生的刀停了一下。船身被水流推着,轻轻晃着。他把刀尖抵着竹筒,刻下一横。“想。”刀推过去,竹青裂开。“想睡在不会晃的地方。”

      黛帕把杜仲皮码进麻袋里。她想起自己的竹床。在向婶院子里那张竹床,睡上去的时候也晃,人一翻身竹床就咯吱咯吱地响。但那是床自己在晃,不是地在晃。地是稳的,墙是稳的,柚子树是稳的。

      她快要忘记睡在不会晃的地方是什么感觉了。

      第二天,船在一个渡口停了半个时辰,等一个搭船的人。人没等到,船老大便撑船离了岸。船到河心的时候,黛帕蹲在船尾,拿一根小木棍蘸了水,在船板上写字。也不是写,是画。

      口字。天字。撇。捺。

      木棍在船板上走着,水迹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她画了一遍,看了看,口字画得太大了,把天字挤得没地方站。她又画了一遍。这一遍口字小了些,但那一捺收不住,拖得老长。她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字,把木棍搁下。

      “你写的是‘吴’字。”

      黛帕猛地回过头。沈先生站在她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手里拿着那本蓝布封面的书,书页夹着一根手指,大约是正在看。他的目光落在船板上那个水迹未干的字上,眉头微微动着,像是在想什么。

      黛帕把手缩回来,木棍藏在掌心里。她没有说话。

      沈先生在船舷边蹲下来,把书放在膝盖上。他伸出手指,在她写的那个“吴”字旁边,也写了一个“吴”字。他的手指蘸了河水,在船板上走着,一笔一画。口字写得方正,天字的两横一长一短,撇和捺从中间伸出去,稳稳当当的,像一个人张开手臂站在那里。

      “这个字念吴。”他说,“口天吴。”

      黛帕看着船板上那两个并排的“吴”字。他写的那个端正舒展,她画的那个缩手缩脚。但她画对了。笔画一笔没少,顺序也没错。她练了那么多个晚上,在甲板上,在膝盖上,在心里。没有纸,没有笔,只有手指和河水。有时候写到一半船一晃,笔画就歪了。她又重新来过。

      沈先生看着她。河风把他的长衫下摆吹起来,书页哗哗地翻动,他拿手掌按住。“是谁教你的?”

      黛帕把木棍放下来。船板上的水迹正在被日头晒干,“吴”字的笔画一点一点地淡下去。“没人教。”她说,“我自己画的。”

      “从哪里画的?”

      她的嘴闭着。手指在膝盖上蜷起来。沈先生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她的回答。他把书翻开,翻到某一页,指着书页上的一个字。

      “是这个字吗?”

      她低头看。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里,有一个字被他的手指按着。和她画的那个字一样。口。天。撇。捺。她点了点头。

      沈先生把书合上,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惊讶,是比惊讶更安静的东西。像是他在一堆沙子里看见了一粒金子,不是金子值钱,是金子不应该在沙子里。

      “你照什么画的?”

      黛帕闭上了眼睛,她仿佛看到了木牌,那上面的刻痕,第一个字就是“吴”。

      “一个木牌。”她说。声音很小。“上面刻着的。”

      沈先生没有说话。他蹲在那儿,河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了。他伸出手,手指在船板上又写了一个字。这一次不是“吴”。是另一个字。山字头,下面一个巴字。他写得很慢,让她看清楚每一笔从哪里起,到哪里收。

      “这个字念岜。”他说,“石山的意思。”

      黛帕盯着那个字。她认得这个字。木牌上第二个就是它。她在舱板上画过它,画到山字头下面的巴字,总是画歪。

      沈先生的手指又在船板上写了第三个字。这个字笔画更多,密密麻麻的。日字旁,右边是羽毛的羽,还有一个隹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在船板上占了好大一片。

      “这个字念曜。日光的意思。”

      三个字并排躺在船板上。吴。岜。曜。水迹在日光下闪着光,亮晶晶的,像是日光自己落在了那些笔画上。

      “吴岜曜。”沈先生把三个字连起来念了一遍。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念得很清楚,让它们一个接着一个,谁也不挤谁。“吴是姓。岜是石山。曜是日光。吴岜曜——石山上的日光。”

      石山上的日光。

      黛帕把这几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石山。日光。原来阿妈说的“日头是从石头山里生出来的”,是这个意思。她想起山寨后面那座石头山,青灰色的,陡峭的,山顶上只有几棵歪歪扭扭的松树。每天早晨,日头从山后面升起来,先把山顶的石头照成金红色,然后光才慢慢淌下来,淌进寨子里。

      “这是你的名字?”沈先生问。

      黛帕蹲在那儿。河风把船板上那三个字的水迹吹干了。吴字先干的,岜字跟着,曜字笔画最多,干得最慢。她看着那些水迹一点一点地消失,船板又变回原来黑褐色的样子,好像那些字从来没有存在过。

      “白芷也是你的名字?”沈先生又问。

      她点了点头。

      沈先生没有再问了。他把书翻开,翻到一页空白的扉页——大约是书的前后衬页,没有印字,黄黄的。他从褡裢里摸出一截秃毛笔,又摸出一个缺了角的砚台,在砚台里滴了几滴水,捏着墨慢慢地磨。磨好了,拿笔蘸了墨,在扉页上写了三个字。

      吴。岜。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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