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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先生 那个人看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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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黛帕是被日光晃醒的。日光从帘子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脸上,温温的。她睁开眼睛,船舱里已经亮了。水生不在货堆上,船老大也不在。灶上的铁锅冒着热气,锅盖被蒸汽顶得一掀一掀的。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背篓还在腿边,竹筒还在。她把手伸进背篓底层,摸到青布小布袋。布袋在,鼓鼓的。
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了。日光哗地涌进来,她眯起眼睛。船老大站在船头,光着脚,裤腿挽到膝盖上。
“出来。教你认货。”
她钻出船舱。日头刚从东边的河面上升起来,河面上铺着一层金光,亮得晃眼。船泊在一片芦苇荡边上,芦苇穗子白茫茫的,被晨风吹得像水波一样起伏。船老大的竹篙插在船头的铁环里,船身被水流推着,轻轻晃着。
船老大把货堆上的油布掀开。油布底下是麻袋,麻袋上写着字,她看着眼熟。船老大拍着一个麻袋。“这是杜仲皮。”拍着另一个,“这是黄柏。”又指了指船尾堆着的竹筐,“筐子里是半夏。茯苓在那个木箱里。”
他蹲下来,解开一个麻袋,从里面抓出一把杜仲皮。杜仲皮是卷成筒状的,表面灰褐色,内面黑褐色,掰开一片,断口处拉出细细的白丝,在日光下亮晶晶的。“杜仲看丝。丝越长越白,成色越好。”他把那片杜仲递给她。她接过来,学着船老大的样子掰开。白丝拉出来,细细的,亮亮的,被晨风吹得轻轻飘着。她捏着丝的一头,把它拉长,拉得更长。丝没有断。
船老大看了她一眼,从另一个麻袋里抓出一把黄柏。“黄柏看颜色。越黄越好。咬一口,苦的才对。”他掰了一小块递给她。她放进嘴里,咬了一下。苦味从舌尖炸开,从舌根涌上来,苦得她皱眉。船老大看着她皱成一团的脸,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远了。
“苦的就是黄柏。甜的就是假货。”
他把麻袋扎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今天把这两袋翻一遍。把霉的挑出来。”他从舱里拿了一个空竹筛出来,放在甲板上。“霉的放这里。翻完了我来看。”
黛帕蹲在甲板上,把麻袋打开。杜仲皮的气味冲出来,苦的,涩的,带着麻袋本身的黄麻味。她把手伸进麻袋,一片一片地往外拿。好的放回麻袋,霉的放进竹筛。霉变的杜仲皮上长着灰绿色的毛,有的已经发黑了,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一掰就碎。她把一片霉透了的杜仲皮举到日光底下照。日光穿不过去。好的杜仲皮照过去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头纤维的纹路。霉了的就是死的,实心的,光穿不透。
河面上的日头越升越高,把她蹲在甲板上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她把夹衣的袖子卷到肘弯以上,手臂被日头晒着,暖洋洋的。翻到一半的时候,水生从船舱里出来了。他手里端着一碗苞谷糊,放在她旁边的甲板上。“吃。”然后就蹲在她对面,从麻袋里抓出一把杜仲皮,帮她一起翻。
他没有说话。手很快,捏起一片,看一眼,好的扔回麻袋,霉的扔进竹筛。他的手指认得货。黛帕端起碗,苞谷糊是热的,放了盐,咸咸的。她喝了半碗,把碗放下继续翻。两个人蹲在甲板上,杜仲皮在他们手底下沙沙地响。
“你多大了?”水生问,没有抬头。
“十岁。”她说。
水生捏着一片杜仲皮,对着日光看了看。那片边缘有一点霉斑,他把霉斑掐掉,好的那半扔回麻袋。“我出来的时候十二。今年十四了。”
他把竹筛里的霉货倒进河里。霉变的杜仲皮落在水面上,浮了一下,然后被水流带走了,沉下去。他蹲在船舷边,看着那些霉货沉下去,水面上只剩下几个小小的漩涡。
“刚出来的时候想家。”他说,“想阿妈,想寨子,想山坡上的牛。”他把最后一片霉货扔进水里。“后来就不想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回货堆边继续翻。
船在芦苇荡边泊了一天。傍晚的时候,船老大从岸上回来了,手里拎着两条用草绳穿鳃的鲫鱼。他蹲在船舷边剖鱼,鱼鳞在夕阳里银亮亮的,一片一片地落进水里。水生把灶火生起来了,船舱里飘出柴烟。黛帕把翻好的杜仲皮扎紧袋口,一袋一袋地码回货堆上。船老大把鱼放进锅里,滋啦一声。她从船舷边打了水洗手,手上的药材气味被河水洗掉了,指缝里干净了。
吃完饭,船老大把船撑离了芦苇荡。船又走了一夜。
第二天午后,船靠了一个镇子。
镇子比墟镇大,码头也比墟镇的码头阔。石阶从水边一直铺到街面上,少说有三十级,被无数双脚磨得中间凹了下去,下雨天积水,晴天就露出一道一道被鞋底蹭出来的光滑的印子。码头两边泊着十几条船,货船、渡船、渔船,还有一条从下游上来的大船,船帆收着,桅杆顶上挂着一串旗子,花花绿绿的,被河风吹得猎猎地响。黛帕从没见过那样的船。她站在甲板上,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船老大上岸去了。他说要去镇上的茶行结一笔账,顺便揽回程的货。临走的时候把竹篙往铁环里一插,回头对水生说:“看好船。”又看了黛帕一眼,“看着货。”
黛帕蹲在甲板上,把早上翻了一半的半夏继续翻完。半夏是圆疙瘩,切开了晒干的,白白净净的,像一颗一颗的小石子。她把霉变的挑出来,好的码进竹筛里。河风吹过来,把她剪短的头发吹得在额前晃来晃去。她拿手背把头发拨开,手背上沾着半夏的粉,白白的。
码头上的人声从石阶上面传下来。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的声音,还有孩子在石阶上跑上跑下的脚步声。她听着那些声音,手没有停。
一个影子落在了甲板上。
黛帕抬起头。码头上站着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一件灰布长衫,洗得发白了,下摆沾着泥点子。肩上背着一个褡裢,褡裢瘪瘪的,看上去没装什么东西。脸是读书人的脸——白,瘦,颧骨微微凸出来,眼窝陷下去,像是很久没有吃饱过,但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饿出来的,是别的东西。他站在石阶上,微微弯着腰,看着船。
“船家,往下游去吗?”
水生从船舱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那截刻了一半的竹筒。“去。常德,洞庭,都去。”
那人便走下石阶来。他走得不快,一脚一脚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走到水边,他看了看船头到石阶的距离,撩起长衫的下摆,跨了上来。船身晃了一下,他立刻扶住船舷,扶稳了,才松开手。那只手白白的,指节却粗大,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不是握锄头磨出来的那种,是握笔的。
“到常德多少钱?”他问。
水生放下竹筒,钻出船舱,站在甲板上把那人上下打量了一遍。“你给多少?”
那人把手伸进褡裢里摸了摸,摸出几枚铜钱,摊在掌心里数了数。数完了,他站在那儿,手掌摊着,铜钱在日光底下泛着暗沉沉的黄。水生看了一眼他掌心里的钱,又看了一眼他的脸。
“上来吧。”
那人把铜钱收回去,在船舷边坐了下来。他把褡裢从肩上卸下,放在脚边,长衫的下摆仔细地铺在膝盖上,不让它沾到甲板上的水渍。坐定了,他从褡裢里摸出一本书。书皮是蓝布的,磨得起了毛边,书页黄黄的,卷着角。他把书翻开,低下头去看。日光落在书页上,他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两道淡淡的影子。
黛帕蹲在甲板的另一头,继续翻她的半夏。她的手在翻药材,眼睛却往那边飘了一下。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她一个也不认识。那个人看书的姿势和向婶算账不一样,和船老大看账本也不一样。他看的时候嘴唇不动,眉头微微蹙着,像是书里有什么东西在和他说话,他听得很仔细。
过了一阵,他把书合上,抬起头来。目光正好和黛帕撞在一起。黛帕立刻低下头,手指捏着一片半夏,翻过来,翻过去。那片半夏她其实已经看过了,是好的。
“你认得药材?”那人问。
声音不高,平平的,像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黛帕点了点头,没有抬头。
“这是半夏。”他说的不是问句。黛帕抬起头来,看着他。他从船舷边站起来,走到货堆旁,蹲下来,从竹筛里拈起一片半夏,对着日光看了看。“医书上说,半夏味辛,性温,有毒。燥湿化痰,降逆止呕。”他把那片半夏放回竹筛里,手指上沾了半夏的粉,他在长衫上擦了擦。“小半夏汤,半夏泻心汤,都用它。”
黛帕听不懂那些话。但他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里的那种光更亮了。不是炫耀,是把什么东西从心里掏出来放在日光底下看,看完了自己也很高兴的那种亮。
“你是谁?”她问。
那人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嘴角往上弯,眼角的纹路也往上弯,整张脸都柔和了。“姓沈。教书的。”